| 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老農民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五 |
|
|
|
地裡仙和牛有草凱旋而歸。馬仁禮到地裡仙家打探消息,地裡仙拍著他的肩膀說:「孩子,我沒看錯你。你面上善模堆兒的,肚子裡長牙,這才叫咬人的狗不露齒,人被你賣了還幫著你數錢,說的就是你。」牛有草高興地說:「老馬啊,這招虧你想得出來!這下好了,韓美麗跌了個大跟頭,從今往後,估計她不會盯著咱們種黃煙了,一箭雙雕啊!」 馬仁禮微笑著:「錯了,是一箭四雕。喬月也老實了,是不?從今往後,你們再拜什麼沒人敢管了,是不?」牛有草拍手:「對呀,一箭四雕,這藥下的真狠啊!」 馬仁禮很吃虧的樣子:「你舒服,我可慘了,我家那口子臉都綠了,恨不得要把我吃了。」牛有草逗樂:「你是馬臉,那麼長,她吃不了。」 牛有草帶著幾個人在老秋溝栽黃煙苗,吃不飽坐樹杈上放哨。牛有草叮囑大夥兒:「都別說話,別抽煙,落鋤輕點。」「平安無事哦」的聲音傳來。牛有草帶領大夥兒逃進附近的土溝裡。拖拉機的聲音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牛有草冒出頭看著拖拉機走遠,又帶大夥兒回來栽煙苗。大夥兒像做賊似的總算把煙苗栽好了。煙苗很爭氣,全部成活,而且長勢喜人,一天一個樣。牛有草派吃不飽專門看著煙地,有情況隨時報告。 喬月被叫到公社政工組。小崔說:「要大規模清理階級隊伍了,你必須跟組織說實話。你是不是有個舅舅?」喬月緊張地回答:「我娘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,舅舅被國民黨抓壯丁,修工事,後來組織人逃跑,被打死扔到一個大坑裡埋了,找不到屍首。」 小崔說:「我們還要內查外調。如果你說的情況屬實,你的家庭出身就算搞清楚了,但不等於沒有問題。你出身可以劃為城市貧民,但你脫離不了生身父親是大財主的關係。清白必須是出身好,家庭沒有問題。尤其是你又嫁給了地主子弟,你得和馬仁禮劃清階級陣線。」 喬月回到家裡,坐在炕上垂淚。馬仁禮關心地問怎麼了?喬月嘟囔著:「跟著你倒霉了,忙活這麼多年,清理階級隊伍才混了個歷史清楚。不是因為你,我也能落個清白。我要和你劃清階級陣線。」 馬仁禮搖著頭:「怎麼劃清?打離婚?行,我不拖累你,只要你把公社給我留下就行。」喬月抹著眼淚:「眼下還沒那個打算。分居吧,咱倆東西屋住著,各過各的。孩子當然跟我。」 韓美麗有縣裡的張主任撐腰,又神氣了。她去外地參觀,躊躇滿志地回來,她見面就問牛有草:「你最近忙什麼呢?沒有搞什麼歪門邪道吧?」牛有草笑著:「瞧你說的,我除了幹革命工作還能忙個啥?」 韓美麗情緒很好:「這回去外地參觀,收穫太大了……」牛有草不想聽韓美麗嘮叨,他擔心那片黃煙,怕韓美麗一回來又要找麻煩,於是說了聲「出去轉轉」,就趕快出去了。 牛有草來到老秋溝的煙地,看著茂盛的黃煙喜不自禁。吃不飽冒了出來。牛有草囑咐著:「我那口子回來了,最近風聲又要緊起來,要有個風吹草動,你就趕緊跑,千萬別被抓到,要是被抓到,我怕你受不過大刑,李玉和變成王連舉,全抖出來了。」吃不飽笑著:「瞧你說的,我就那麼草包嗎?」 牛有草在煙地轉了幾圈,覺得黃煙長得差不多了,夜長夢多,為了穩妥,決定趕緊收了。他早就計劃好,煙葉收了,就地建爐烤煙。他請來烤煙的師傅,領著大夥兒建烤煙爐。師傅示範著,把從地裡掰回來的新鮮綠煙葉綁到煙杆上,然後把杆子架到橫樑上,師傅指導著點火開始烤煙。接著,白天黑夜都不能斷人,守夜不能睡覺,按時打開密封門,查看溫度和濕度。一切安排妥當,師傅走了。 夏夜,滿天的星星眨著眼睛。微風輕拂,甚是愜意。牛有草和馬仁禮在煙爐前守夜拉呱。馬仁禮說:「哎,你出來守夜,你那口子不懷疑?」牛有草笑著:「我撒謊說小隊的倉庫老鼠成災,要半夜去滅老鼠。你呢?喬月不懷疑?」馬仁禮歎氣:「清理階級隊伍,她和我劃清界限,我們分開睡了。」他岔開話頭,「唉,這些年過來了,想想咱老農民過得真不容易,政策變來變去,運動一個接著一個,人心都散了,想過好日子,還得偷偷摸摸的,當農民難啊!」 牛有草說:「是啊,我看像周老虎這樣的幹部也著急,可也沒辦法。上邊到底想幹啥,咱農民摸不透,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拱,不知道能不能拱出個頭來?」 煙爐前擺著一垛烤好的黃煙,下一步就是怎麼賣出去的事。賣黃煙是違法的,能到城裡悄悄賣嗎?再說了,做買賣得有秤,哪兒找那麼多秤?牛有草讓馬仁禮這個有文化見過大世面的人說說該咋辦。 馬仁禮出點子,事先把煙在家裡稱好,半斤一包,統一定好最低價錢,有能耐你就賣高價,多得的歸自己。要是被抓到了怎麼辦?馬仁禮說當年他在北平為了救革命者,就是後來的那位將軍,坐過國民黨的大牢,對付審訊他有經驗,最好辦法就是,你要死盯著對方的眼睛,就算你害怕,你的眼睛裡也不能顯露出來,就是一雙眼睛,空洞而無辜地死死盯著。 吃不飽說:「這不是狗兒瞅見骨頭了嗎?」大夥兒忍不住都笑了。 晚飯後,喬月來到牛有草家找韓美麗,她見韓美麗不在家,就對牛有草彙報情況:「我們家老馬今天挺反常的,在家什麼活都不幹,還唱《翻身農奴把歌唱》,唱起來沒完,一邊唱一邊笑,是不是什麼精神下來,他要翻身了?」 牛有草笑著:「孫猴子被如來佛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就等唐僧搭救他。唐僧總也不來,壓迫那麼久了,讓他活動活動肩膀吧。」 韓美麗回來了。喬月又把剛才跟牛有草說的,對韓美麗重複彙報一遍。韓美麗一聽來了精神:「嗯,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,一定要堅決打壓!」 老驢子的老毛病又犯了,躺在炕上大口喘氣,赤腳醫生給了幾片麻黃堿吃下不管用,說得住醫院。可哪兒來的錢?楊燈兒發愁了。她找到牛有草說:「我爹的哮喘病越來越厲害,沒錢治病,我想去城裡做點買賣,掙錢給爹看病。」牛有草說:「你別忙活了,等咱們把黃煙賣了,不差你的錢。」燈兒等不及賣黃煙的錢,她要自己賣點瓜果梨棗啥的掙錢去。牛有草只好同意燈兒先去闖闖,要是遇到難事吭一聲。 楊燈兒說幹就幹,第二天一早,她就背著包進城去。她正急忙忙走著,牛有草拎著包,挑著一桿秤從後面趕上來。牛有草說:「你進城搗鼓那些東西都是要論斤稱的,拿著這桿秤。這包裡的棗先拿去賣,要是好賣,我家三棵樹上的棗子都給你賣吧,能賣多少賣多少。」燈兒拿了秤和棗,心裡熱乎乎地走了。 楊燈兒來到縣城,她的棗子和梨子都新鮮,到半下午就賣掉一大半。她怕藥店關門,趕緊去藥店給爹買藥。她從藥店出來,一個戴袖箍的中年婦女領著幾個民兵來了。中年婦女指著楊燈兒:「她投機倒把,我盯她半天了!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