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老農民 | 上頁 下頁
五


  過了一會兒,老牛要去茅房拉屎,牛有草背起爹走出屋子。可是,出了屋子,老牛說不去茅房,要到他家的八分地裡看看。牛有草背著爹走到地裡,老牛指著地裡的三棵棗樹告訴兒子:「你祖爺爺,你爺爺,都埋在這兒。當年,這三棵棗樹連帶這片地都姓牛,可你爹我沒守住。當年我苦苦哀求馬家,才留住中間這棵老棗樹,我死了以後,也要埋在這兒。我要守著老家兒,活著的時候窮,顧不上祖宗,死了我給他們盡孝。咱家就這點地和這棵樹,這棵樹你要是守不住就不是我兒子,等哪天你死了想要進來,我一腳把你踹出去!」

  老牛要拉屎,他讓兒子離遠點,然後解開褲帶,蹲在地上,不停地搓著地裡的泥土。他方便完了,輕輕鬆松地喊了聲:「妥了!」說完轟然倒下……

  晚上,馬敬賢聽兒子在堂屋裡說牛三鞭的事。他對兒子說:「你老牛叔到底走了,真捨不得啊!」說著掉出幾滴眼淚,「可惜呀,多好的車把式,這麼多年,他在咱家趕大車,車趕得好啊,那鞭子能抖出一串花來,十里八里都聽得脆響,那力氣,給頭牛都不換。」

  馬仁禮也記得,他小時候看到家裡兩頭牛打架,怎麼都分不開,牛三鞭一隻手抓住一隻牛犄角,活生生給掰開了。一坨豆餅,他三鞭子能給打斷!場上鋪著橙黃的麥捆子,他一陣鞭子,麥捆散了,麥粒掉了,麥殼脫了個精光鋥亮,直接就能磨面。馬敬賢決定明天要去最後送送牛占山。

  外邊傳來喬月唱《蘇三起解》的聲音。馬敬賢側著耳朵聽喬月唱戲,心裡疑惑,追問兒子,喬月到底是幹什麼的?馬仁禮只好承認,喬月以前是草台班子唱小戲的,後來不唱了,念了書。不過喬月和別的戲子不一樣,東北淪陷,她孤身一人跑到北平,沒有辦法才唱戲謀生,後來他幫她讀了書。她經常到學校圖書館看書,一來二去的,就認識了,他發現她是個愛學習有追求的女孩,漸漸地就建立了感情。

  臨睡前,馬仁禮敲喬月的屋門,說是有事要進屋裡說。可是喬月沒開門,讓馬仁禮明天再說。馬仁禮告訴喬月,是想商量商量結婚的事。可是喬月推說,兵荒馬亂的,婚事先不著急,等這場仗打完再說。屋裡的油燈兒熄滅了。馬仁禮望著屋門口心裡明白,喬月已經不是在北平的喬月了。

  翌日,牛家院裡擺著一口白皮薄棺材。牛有草披麻戴孝,擦著淚水。鄉親們看著棺材滿臉悲戚。地裡仙牛忠貴用拐杖戳著地,悲愴地感歎牛占山不該走這麼早,大事還沒辦完。

  馬敬賢帶著馬仁禮來弔孝,他幾步小跑到棺材前,扶棺哭泣著:「老夥計,沒想到三日不見,你就命赴黃泉,這是怎麼了?咱們東夥一場,我捨不得你走啊!這些年,你給我馬家出了不少的力,開春往地裡送糞,夏收往家裡送麥,秋天趕著馬車糶糧,冬日裡你拉著我走親戚。你是黃河灘百里挑一的車把式啊!大鞭子一甩,麥香嶺誰不說你是個人物!老夥計,你對馬家有功啊!咱們雖然是東夥,老哥兒倆說得著啊!逢年過節,咱哥兒倆時不時喝壺小酒,說麥香嶺的人情世故,論黃河灘的英雄人物,有說不完的話,真想再聽聽你說話啊……」

  棺材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馬敬賢。眾人大驚。馬敬賢側著耳朵湊近棺材,不斷地點頭,良久,他嚴肅地點了點頭:「妥,老夥計,我聽你的,你安心上路吧。」他直起腰來,高聲說,「老夥計,你聽好了,西坡地裡那兩棵老棗樹,從今天開始歸你牛家了!」

  大夥兒幫牛有草在老棗樹下埋葬牛占山。白皮棺材被抬到挖好的坑裡,大夥兒要掩埋。牛有草哭著要等等,他要再看爹一眼,他心裡有感覺,說不定爹還有話對他說。大夥兒打開棺材蓋兒,牛占山的眼睛瞪著。

  地裡仙牛忠貴說:「有草啊,你爹有心事,念叨念叨,給他合上眼吧。」

  牛有草一邊念叨,一邊摩挲爹的眼皮:「爹,兒子明白您的心思,您是怕兒子娶不上媳婦,斷了牛家的香火。您放心,三年之內,兒子頭拱地也要娶來家媳婦,到時候我帶著婆娘、孫子給您上墳!」牛占山還是合不上眼睛。

  楊燈兒走過來對牛有草說:「大膽哥,老人家一定還有惦記的事,再念叨念叨!」牛有草抬眼望瞭望楊燈兒:「你想知道他老人家惦記啥嗎?」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:「爹,兒子記住您的話了,這輩子不娶燈兒!」

  牛占山的眼睛慢慢閉上。燈兒心如刀絞,捂著臉跑了。

  回到家裡,馬敬賢犯起嘀咕,在堂屋踱著步,還為老牛的死傷心。他明白,牛占山的死他脫不了干係。他知道,自己這輩子做了兩件見不得人的事。一件是那年村東、村西械鬥,村西那邊人多勢眾,又有牛占山和楊連地撐大旗,他不能看著村東吃虧,就用了反間計,把楊連地拉了過來,結果反敗為勝。打那時候起,牛、楊兩人反目為仇。第二件,是牛有草來借麥子,他不知道是做聘禮用的,昧了斤兩,還摻了紅眼麥子,結果牛、楊兩個人鬥狠。誰知楊連地下手太狠,讓牛占山送了命。

  馬仁禮也埋怨他爹,不該在窮人身上那麼算計。馬敬賢承認他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,自己家的東西往外拿心揪揪著,想方設法也要留下點,這件事兒辦得實在不光彩。他讓馬仁禮趕緊去看望牛有草,這時候誰近誰遠誰冷誰熱可看得最清楚,見了牛有草就說,這輩子他跟老牛兄弟是一個頭下兩條腿,親兄弟一樣,沒處夠,要是大膽缺什麼少什麼,儘管張嘴說。

  馬仁禮來到牛家院子裡,牛有草正拿著老爹的鞭子揮舞著,甩出一串鞭花。

  馬仁禮為牛有草鼓掌叫好,趕緊把他爹的話學說一遍。牛有草說馬仁禮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。

  馬仁禮臉色有些不好看地說:「好心好意來看看你,都是一個村的,有這麼待客的嗎?這不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嗎?我這是自討沒趣兒,活該。」說著轉身要走。牛有草的心有些軟和了,就讓馬仁禮屋裡坐會兒。

  二人進到屋裡,馬仁禮感慨地說:「唉,三天前還和老牛叔在這屋子里拉呱兒,想不到三天后人去屋空,這真是,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有草兄,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,一定要節哀啊!」牛有草冷著臉說:「不用你囑咐,好賴都得活著。」馬仁禮賠笑:「臨來之前,我爹給我好一頓念叨老牛叔的好。」牛有草冷笑:「我爹是好,給你家扛了一輩子活,出了一輩子力,到頭來自己沒掙下一壟地,半片瓦,這不是一輩子為你們家活的嗎?」

  馬仁禮只好扭轉話題:「咱不說這些,沒聽說?濟南那邊要打大仗了。」牛有草一笑:「打吧!收拾的就是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老財!」

  馬仁禮解釋說:「有草兄不能這麼說,我家雖然有點錢、有些地,可自打民主政府成立,我們家一直是站在老百姓這一邊的,給佃戶減租減息,給前線捐款捐物,給沒地的鄉親分地,我爹哪一項不是走在前面?這可是有目共睹的,要不然我爹也不能得了個開明紳士的稱號。」

  牛有草撇嘴說:「拉倒吧,你爹滿肚子的小九九誰不知道?別的不說,你們家分的地,都是些啥破地?能長莊稼嗎?」馬仁禮辯解:「話不能這麼說,人勤地不懶,只要豁上工夫,水肥跟上……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