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溫州兩家人 | 上頁 下頁
一五四


  幾十年辛苦打拼下來的企業,一輩子建立的信用,脆弱得像海沙堆積的房子,一下子全沒了,你心裡苦啊!這是一種說不出的孤獨、失落和沮喪,這種苦常人無法體會。而滿叔的死,又把你的脊樑骨抽走了。我知道,滿叔在你心裡的分量很重,他既是陪伴你的叔叔,又是期望你的父親。三壽,滿叔走了,可他的心還在陪著你,他正和你父親一道在天堂看著你,你千萬不能讓他們失望啊!任何時候自信不能丟,責任不能丟,信義不能丟!生意場上我們成交的是誠信,義利之間衡量的是人心啊!三壽,告訴我,你在哪裡?我去接你回家。

  阿斌面對電腦,眼睛裡噙著淚水。他慢慢地拿起電話,一個鍵一個鍵地撥著。電話接通後,他說:「黃總,侯三壽和我在一起……」

  阿斌把打印的黃瑞誠的話拿給侯三壽看,侯三壽淚流滿面,泣不成聲。

  黃瑞誠、蘇若冰到醫院去看望林佳來,並告訴她,黃瑞誠要坐今天下午的飛機去坦桑尼亞。林佳來吃力地說:「阿誠,後天手術,我不能和你一起去,你一定把三壽叫回來。」黃瑞誠說:「我一定快去快回,我們兩家好久沒在一起吃年夜飯了,今年一定要好好熱鬧熱鬧。」

  夏會長、阿斌在坦桑尼亞機場門口接到黃瑞誠。夏會長拉過阿斌介紹:「黃總,這位就是給你打電話的阿斌。」黃瑞誠拉著阿斌的手說:「真是太感謝你了!」

  阿斌歉疚地說:「黃總,其實我早就猜出他是侯總了,只是……」黃瑞誠問:「三壽知道我來嗎?」

  「我沒敢說,怕他跟我翻臉。」

  「他現在在哪兒?」

  阿斌說:「一大早就去馬賽部落了。」夏會長說:「阿斌,開我的車,趕緊帶黃總去見他。」

  酋長茅草房裡放著酒精燈,亮著LED應急燈。侯三壽在給老酋長扎針,他說:「酋長,我要走了,是來向您告別的。」老酋長慢條斯理地問:「去哪兒?」

  「回中國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侯三壽說:「我留在這裡,是為了尋找礦山,現在沒找到礦山,我必須馬上回去。」老酋長意味深長地說:「孩子,我看出來了,你是有故事的人。」

  侯三壽仿佛在自言自語:「我是從中國跑出來的,欠了很多債,為了給債主有個交代,也為了讓企業能活下去,我去美國聯繫了一家投資公司,想讓他們給我的企業投資,可是失敗了。我又找研究機構,找我的經銷商,找我的朋友,還是到處碰壁。我不能空著手回去,不能讓等著我的人失望,沒有辦法,只得下決心到南非,把我的太陽能廠賣了,還我欠下的債務。我萬萬沒有想到,曾經對我言聽計從的合作人,竟然蠻橫無理地侵吞了我全部的資產,還找人把我趕出南非,丟在一艘貨輪密不透風的貨艙裡。在最絕望的時候,我想過放棄承諾,放棄信念,甚至放棄生命,可是,都放棄了,我怎麼對得起那些幫助過我和依然死心塌地幫我的人啊?!貨艙裡照進一絲陽光,我知道自己得救了。船員們給我這個不速之客松了綁,我才知道我到了人地生疏的坦桑尼亞。我得活下去,在達累斯薩拉姆漁港,我租了一條獨木小船,拿出我的看家本領,釣起了很多金槍魚,連漁夫長者都對我另眼相看。我就常常閉上眼睛想,這要不是金槍魚而是金子該有多好啊!多少次想著、想著,就把風暴給招來了,獨木舟被風暴拋起摔下,好幾回我都覺得自己活不成了,可我哈哈大笑。我不怕,死和死不一樣,死在追夢的路上,人們會尊敬你、原諒你。酋長,您說呢?」

  老酋長慢條斯理地說:「孩子啊,為了礦山,美國人來過,剛打了幾個洞,就引來了槍炮聲,丟下漫山遍野的屍體跑了。後來,韓國人來了,日本人也來了,最後都跑了。因為他們知道,生命比礦山重要。孩子,你現在還願意賭一把嗎?」侯三壽說:「我很喜歡你們的一句諺語『不睡覺,沒有夢。』」

  老酋長從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拿出一瓶酒,商標是中國的洋河大麯。他得意地笑道:「這是你們中國的開國總理周恩來上世紀六十年代來非洲時,親手送給我父親的,我們珍藏50年了。」侯三壽說:「這是稀世珍寶,不要打開。」

  「你跟它一樣,都是難得的寶貝。」老酋長笑著打開了洋河酒,將酒倒在兩隻拔過火罐的泥罐裡說:「孩子,幹!」侯三壽與老酋長仰脖一飲而盡。

  老酋長說:「孩子,這裡確實有財富,但是需要你用生命作為代價,你願意嗎?」侯三壽目不轉睛地看著酋長說:「我願意用我的生命兌現我的承諾。」

  老酋長點頭道:「我相信你的話,為了你的信念,你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。我還知道你的心不是為了生意,你有更大的一顆心臟,我聽得見你的心跳聲。」侯三壽信服地看著老酋長,堅定地點點頭。

  「既然這樣,就跟我走吧。」老酋長說著站起身。侯三壽問:「您的腿?」老酋長狡黠一笑:「你進門的時候,看到我的輪椅了嗎?三天前你來過之後,我就把輪椅丟了。不然你帶著China銀針回家了,我的腿會痛哭流涕的。」

  老酋長帶侯三壽來到山頂上。風吹著老酋長身上的披巾呼呼作響,他兩眼看著前方,用蒼老、渾厚的聲音說:「孩子,這就是財富,但你需要用生命去換。」

  侯三壽發出堅毅的聲音:「是的,我會用生命去換!」

  侯三壽在老酋長的陪同下回到部落大院。馬賽人跳起民族舞蹈,載歌載舞歡送侯三壽。倉庫也歡快地舞蹈。

  老酋長突然問:「你走了,山還留在這裡,你怎麼搬走?」侯三壽意味深長地說:「您放心吧,我是China溫州人。」

  越野車疾行在荒野上。皮卡向越野車面對面駛來,靠邊行駛避讓越野車。越野車毫不避讓頂向皮卡車。皮卡車被逼停下。越野車在離皮卡車不遠處停下。

  侯三壽從皮卡車上下來。黃瑞誠從越野車上下來。

  侯三壽興奮地喊道:「阿誠,真的是你啊,你怎麼來了……」說著,張開雙臂迎向黃瑞誠。黃瑞誠一步步走向前,揮拳砸向猝不及防的侯三壽,拳頭落在侯三壽臉上,侯三壽滾倒在地上。倉庫、阿斌趕緊從各自車上下來,撲上去抱住黃瑞誠。侯三壽大吼:「放開他!」倉庫、阿斌放開了黃瑞誠。

  黃瑞誠歇斯底里地喊道:「你給我起來,還手啊!」侯三壽從地上爬起來,直挺挺地站在黃瑞誠面前。黃瑞誠再次揮起拳頭,卻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。侯三壽抓住黃瑞誠的拳頭,兩人緊緊抱在一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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