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溫州兩家人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五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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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瑞誠掏出一張銀行卡交給石勝天:「這事只有你能辦。卡裡的錢肯定不夠,你來湊足1500萬。」石勝天瞪大眼睛:「我湊?你卡裡到底有多少錢?」 黃瑞誠說:「我也不知道。就算我卡裡一分錢都沒有,你還拿不出1500萬嗎?現在也就剩下你還有錢。兄弟,快去吧,拜託了!」 這時盧富有打來電話:「黃總,大潮找到了,在醫院呢,剛搶救過來,哭著要見你。」黃瑞誠說:「知道了,我馬上過來。」他立即撥通唐元彪的電話:「元彪,賬上還有多少錢?」唐元彪支支吾吾:「沒多少了,正常生產還能應付……」 黃瑞誠對著電話大喊:「唐元彪,我不跟你廢話,給你一個小時,五點前準備3500萬,去偷去騙去搶是你的事,我不管!」 唐元彪放下電話無奈地說:「蘇助理,你說這叫什麼事兒?真拿他沒辦法。」蘇若冰拿出銀行卡遞給唐元彪說:「唐總,我的卡裡還能湊一點。」唐元彪擺手道:「還是我來墊吧。你的留著,準備還他的信用卡透支。」 夜深人靜,黃瑞誠獨自坐在陽臺上,望著城市稀落的燈火,心情格外沉重。 蘇若冰拿一件衣服披在黃瑞誠身上。黃瑞誠情緒低落地說:「我再也經不住噩耗的打擊了。從現在開始到明年第一季度,是企業還貸、轉貸的高峰期,得想辦法啊……」蘇若冰說:「還是要解決資金鏈的問題,如何保證資金鏈的延續,是企業經營和存活的根本。」 市委王書記打來電話。黃瑞誠說:「王書記,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?」王書記說:「你不是也沒睡嘛。瑞誠啊,這次的金融風波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像,而且還在持續發酵、蔓延,溫州的中小企業更是舉步維艱。我擔心,再這樣下去,還會有相當數量的企業破產倒閉,真是不敢想!」 黃瑞誠急切地說:「王書記,你說需要我做什麼?」王書記說:「瑞誠,不是你,而是你們。你們企業家協會要攜手救市,把斷裂的信用鏈、資金鏈重新焊接起來。」黃瑞誠點著頭,兩眼透出堅毅的目光。 第二天,黃瑞誠就作為召集人,請三十位溫州企業家來季誠集團會議室開會。 企業家紛紛議論:「黃總,眼下誰還相信誰啊?我們在座的誰敢說自己兜裡沒錢?問題是信用沒了,誰還敢出手相救啊!」 「阿誠就敢。只是半死賴活的企業太多了,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救不過來。」 「我覺得要向政府發出呼籲,由政府出面救市。」 「我們企業家協會自己都袖手旁觀,還去呼籲政府,話都說不響。」 黃瑞誠說:「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創業初期,有一句話在溫州很流行,叫作『不等不靠,不是不要,而是創造條件要』,大家都還記得吧?網上有人質疑『要不要救溫州』,我真想回應『不用你們救,我們有很強的生命力!』當然,這是氣話。眼下這麼艱難,誰不希望得到政府和社會的呵護支持?可是,自力更生、自強不息是我們的第一選項。我們不能等了,中小企業是溫商的根基,我們這些大企業、集團公司哪一個離得開它們?我們的產品小到針頭線腦,大到配件部件,哪一個環節離得開它們拾遺補缺?它們就像水和空氣一樣給我們極大的生存空間,它們如果垮了,我們在座的許多人也會必死無疑,整個溫商大廈就會在一夜間轟然倒地。現在,是它們最需要我們的時候,我們必須出手相援,全力以赴為它們排憂解難。我們要展開救市,用我們自己的力量,用溫州商人團結相幫的傳統,重塑誠信,共渡難關!」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。在座的企業家們紛紛表態,黃總說得好,是該出手了。黃瑞誠堅定地說:「今天在座的30家企業都是資產優良的骨幹企業,儘管多多少少都受到金融風波的影響,但是都沒有傷筋動骨。我提議,我們在座的30家企業聯合發起設立『中小企業轉貸臨時周轉金』,各家出資2000萬,我們要用這筆救命錢穩定溫州企業家的心,幫助那些跟我們同舟共濟的中小企業渡過難關。同意的請舉手。」三十只手高高舉起。 夜晚,黃瑞誠、蘇若冰看《新聞聯播 》,播音員播報:「經歷了六年對歐盟反傾銷的抗訴之後,昨天溫州季誠鞋業集團終於收到了歐盟高等法院下達的判決書,裁定歐盟初級法院在審理季誠抗辯歐盟反傾銷的案件上,個別法律條款使用不當,欠缺公正,推翻其裁決,終審判定中國季誠集團勝訴。長達6年之久的法律訴訟,終於以季誠集團的勝訴落下了帷幕!」 黃瑞誠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。蘇若冰將手放在黃瑞誠的手背上。黃瑞誠擦去眼淚,默默走進書房打開電腦。蘇若冰走到黃瑞誠身後道:「你說吧,我幫你打字。」黃瑞誠讓座給蘇若冰,緩緩地說:「三壽,30年前,我曾撇下你逃過一回,被你抓了30年把柄……」 遠在非洲的阿斌臥室裡,一張紙正從打印機裡吐出來,黃瑞誠的話清晰地出現在打印紙上: 三壽,你知道嗎,這種因為拋棄情義而埋下的虧欠,是一個人心裡的污點。儘管我也千方百計改正它、彌補它,也做到了不再犯同樣的錯誤,但是,每當想起它、提起它,我依然還會心虛氣短,失去自信。 三壽,這一場金融風波,是我們經商以來從未經歷過的,也是溫州民營企業最艱難的時刻,有撇下企業走人的,有欠錢不還跑路的,還有捨棄親人跳樓的。我不想指責他們,我只是擔心我們30多年勵精圖治構築起來的誠信大廈,會因此轟然倒塌。假如你重蹈我當年的覆轍逃避了,虧欠的就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個群體,一座城市,你侯三壽的名字會被載入大廈摧毀者的名單。人生誰都會犯錯,但有的錯卻需要用一生去彌補,誠信就是如此。 蘇若冰說我們是兩個長不大的孩子,精力過剩,一天不爭不鬥就渾身不自在,三天不見又想得慌,還真是這麼回事。為了克林頓我們從溫州鬥到美國,你還差點被一槍打死了;為了MGX公司,我把你罵得狗血淋頭,那不是因為你簽了城下之盟,而是你傷了我的自尊。我死乞白賴要跟你合資,你連句敷衍的話都省了,直接拒絕我,你讓我的臉面往哪擱?李保光的酒店,我總算報了一箭之仇,這是我第一次贏你,我真的很得意!可是還沒容我得意忘形,你就讓我敗走西川河。 這麼多年,你我鬥也好,和也好,我最欽佩的是你身上的那股子傲氣,儘管常常傲得我很不舒服,但正是這股子傲氣使你走得比我遠,走得比我自信,讓你逢山開路過河架橋,一步一步成為大家心目中的標杆。可是,你變了,在這次風波中,你把這股子傲氣丟了,沒了傲氣也就沒了精氣神,沒了精氣神就沒了自信,一個人沒了自信,能不陣腳大亂、手足無措嗎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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