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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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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懷海笑著:「兄弟,你就別裝了,別人識不破你,我能,裝傻裝睡裝迷糊就不說了,你手裡還攥著汗呢!手裡有汗是怕我看出來,緊張的。我想日本人在的時候,你腦門子都得冒汗,被頭都得讓你蹭濕,幸虧他們沒看出來,要是看出來,你還能活到現在嗎?我不知道你為啥突然變了卦,但你這樣躲下去,躲到那一天到來的時候,親眼看到那麼多兄弟在爆炸聲中死去,你的良心不會安寧,你後半輩子都會在悔恨中度過。不,那樣的話,你不會有後半輩子了!好,就算你認命,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,可你的親人呢?子孫後代呢?他們都得為你背上駡名!」老警察把被子蒙在頭上。 陳懷海繼續說:「方先生手無寸鐵更無縛雞之力,一張鐵嘴把日本小鬼子罵得狗血噴頭。肉餅王膽小如鼠,敢把自己的身子當肉餅子砸在小鬼子身上。老北風揪下六個小鬼子的腦袋。我家小棉襖,年紀輕輕,丟了命都不怕,她臨上刑場的時候對我說,爹,槍響的時候您別難受,就當我過年放了個炮仗。當年我跟著馬旅長上戰場,一場仗打下來,馬旅長的腸子流得滿地都是,他說涼快啊,說南北風穿腸過啊……」他說著眼淚淌下來了。老警察微微顫抖。 陳懷海接著說:「咱就是一介草民,做不了千古英雄,可也能做個有情有義有骨氣的中國人!咱上不了戰場跟敵人頂著腦袋對著幹,可也能在家伸把手,扶一把我們國家的脊樑骨!咱一顆心正正當當熱熱乎乎,進祖墳祖宗也能認得咱!」 老警察露出頭說:「把右腳鞋拿給我。」陳懷海撿起鞋遞給老警察。老警察從鞋墊下掏出一把鑰匙:「我偷出來配好了。好漢街的全街福照片,得有我個座,我要坐在前排空著的地方,和那些爺們兒、英雄們坐在一塊兒!」陳懷海接過鑰匙說:「不行!你不能坐前排,你得活著!」老警察笑著點頭。 1945年8月15日,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。8月18日,偽滿洲國垮臺。同月,在東北人民的大力支援幫助下,蘇聯紅軍進駐旅順、大連地區。大連人民擺脫了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,獲得了解放。 隱隱的鞭炮聲傳來,已經是八路軍營長的金小手走進老酒樓。陳懷海迎上去:「喲,這是誰啊?」他捂住帽子,「年歲大了,頭禁不住風,別拿走我的帽子。」 金小手笑了:「大哥,老弟我聽了你的話,不偷雞摸狗,專門偷小鬼子的命。」 「偷了多少啊?」 「沒數過,數不過來。」 老警察走進來:「我沒來晚吧?」陳懷海打招呼:「叢隊長來了。」老警察說:「什麼叢隊長,盡胡說。」金小手說:「官爺來了,我得趕緊跑。」老警察擺手:「不用跑,我不是官,為民了。」 賀義堂來了,他頭上抹著髮蠟,戴著墨鏡,穿著西裝,拄著文明棍,一個懷孕挺著大肚子的俄國女人挽著他的胳膊。他用俄語對陳懷海問好,問了兩遍陳懷海不說話。賀義堂說:「鴨子聽雷,不懂了吧?這是俄語!」 陳懷海哈哈大笑:「老賀啊,你能不鬧妖嗎?日本的,中國的,這又俄國的,要包圓兒了啊!」賀義堂得意道:「眼氣是嗎?用不用我給你琢磨一個?」 陳懷海說:「那你嫂子能把我打到房上去,我還想多活幾年,嘗嘗直腰板的日子呢。」 「看你這小膽兒吧,來,伸手。」賀義堂從兜裡掏出一粒鑽石,放在陳懷海手心上,「活了大半輩子,沒見過吧?這是鑽石,拿著玩兒吧,頂你個鋪子。」 講評書的杜先生走進來。陳懷海上前打招呼。杜先生不能說話了,高興地做出喝酒的動作。陳懷海說:「好酒備著呢,裡面請!」 谷三妹、賀義堂、賀義堂俄國媳婦、老警察、金小手、杜先生等眾人坐在桌前。陳懷海激動地說:「咱們喝了這麼多年酒,今天可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喝啊。小鬼子跑了,咱中國人站起來了,為這一天咱們等了多少年,把頭髮都等白了。講到這兒,我得講講我和我媳婦谷三妹。我倆躺在一個炕上多少年,卻是同床異夢,不對,是同炕異夢。我成天琢磨買賣的事,我媳婦琢磨的是要把日本小鬼子打跑,要讓咱們中國人站起來。眼下小鬼子敗了,今後我和我媳婦能做一個夢,好事啊!」眾人鼓掌。谷三妹笑著:「還沒喝就滿嘴酒話,大傢伙等著呢,趕緊講完喝酒。」 陳懷海抱拳:「遵令,我再說一句。各位,咱們能活著等到今天,是那些死去的抗日英雄給咱們的福氣,他們用血和命給咱們頂起腰杆來!從今往後,咱頭頂天,腳蹬地,誰也不怕!來,我們敬敬那些英雄吧!」眾人鼓掌,舉杯。陳懷海和眾人把酒灑在地上。 衣衫襤褸的那正紅走過來,倒了一盅酒也灑在地上。陳懷海給那正紅倒了一盅酒。那正紅說:「我睡了個大覺,做了個大夢啊。」陳懷海說:「醒了就好。」 陳懷海說:「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,好酒好菜全備好,大家可勁吃可勁喝,我請客,開席!」眾人推杯換盞開始吃喝。 大家吃好喝足,到酒樓外照相。快門聲響過,照片定格,「全街福」上,陳懷海等眾人站在酒樓外,第一排座位空著。 1946年5月,「二戰」後最大的日本僑俘遣返行動在中國東北葫蘆島開始。村田岳父準備從葫蘆島那邊回國。村田覺得從大連走更方便,最好再等一等。小尊因病剛做完大手術,走不了。可是村田岳父說他老了等不起,急著要回到朝思暮想的家鄉去,應該抓住眼前葫蘆島的機會立即行動,現在不走,可能一輩子都走不了!一家人商定,村田岳父和村田夫妻從葫蘆島回日本,把小尊放在陳懷海家。 村田把這個決定告訴陳懷海:「陳掌櫃,你是我在大連唯一的中國朋友,我信任你,請求你千萬不要拒絕。」谷三妹問:「小尊的病什麼時候能好?」村田搖頭:「不清楚。醫生說看她的生命力了。」 陳懷海問:「村田先生,要是小尊病好後沒有機會回國了,怎麼辦?」村田沉默良久:「每個人都要服從自己的命運。陳掌櫃,除了你,我沒有其他人可以選擇,能答應我嗎?」說著跪在地上。陳懷海沉默著拉起村田。 樺子忽然走進來喊:「我答應!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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