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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一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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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三妹倒了一盅酒:「賀掌櫃,我知道你留過洋,念過大書,見過大世面。你這樣的人,自古以來,不是帥才就是將才,要不就是英雄豪傑。老陳沒事就說,你別看那賀義堂少言少語少動靜,他心裡裝山裝海裝大河,他肚子裡的墨水比我吃的飯都多,這大連街上,沒幾個人能比得過他。」賀義堂擺手:「等等,說的是我嗎?這捧得太過了,我受不起。」 谷三妹一本正經道:「我不是捧你,就拿眼前這件事來說,敢問大連街,誰能承此重任?誰有這個本事?老陳行嗎?他就算有膽子,可不懂日語。懂日語的多了,可他們沒膽子啊。要說文武雙全,那還得是你賀義堂。賀掌櫃,你在我們心裡是能人,是大能人,要不然我們也不會找你幫忙。有句話講得好,亂世出英雄,你賀義堂本來就有這個本事,只是沒碰上時機,這回你要是能站在那個檯子上,就會在大連街的頭頂上打一個響雷,從今後你賀義堂就是英雄,響噹噹的大英雄。我知道你擔心日本人會翻臉,可你沒招惹他們,他們怎麼會翻臉呢?老陳說得對,那是日中親善大會,當著那麼多中國人的面,日本人也不能胡作非為,否則還親善個什麼勁兒啊?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?」 陳懷海再加一把底火:「老賀你想想,等你成了英雄,百年後見到你爹,見到列祖列宗,你賀義堂的頭可是仰著的!」賀義堂拿起酒盅:「幹了!」 陳懷海伸大拇指:「老賀啊,你真牛!」 「牛啥牛,保命要緊,走為上策!」賀義堂放下酒盅跑出去。 「日中親善大會」的會場在小廣場上,周圍掛著「日中親善」、「大東亞共榮」、「建設東亞新秩序」、「共存共榮」等橫幅。臺上,一群日本人在跳民族舞。日本軍官和數名貴賓坐在台下。周圍站著被強行驅趕來的中國人。陳懷海、谷三妹、小棉襖、肉餅王、茶館趙掌櫃、當鋪董掌櫃等人站在人群中。 臺上的日本人跳完舞走下臺。翻譯走上台用日語和中文宣佈:「下面,請大連著名的鐵嘴方先生給我們講一段單口相聲!」中國人爆發出熱烈的掌聲。 方先生走上台。翻譯讓方先生說得慢一點。方先生說:「這個要求很好,要麼不說,要說咱就得說清楚說明白說透亮,不管是人還是鬼,都得聽得心服口服外加佩服!翻譯啊!」翻譯問:「這就開始了?」 方先生說:「人到嘴到,嘴到了不就開始了嗎?」翻譯有點迷糊:「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。」方先生說:「你這是啥腦袋啊?讓門掩了讓水灌了還是讓鳥粑粑砸了?」中國人大笑。 「上來就露刀尖,要壞事!我上臺想法把他拉下來。」陳懷海低聲說著欲走。谷三妹一把拽住他:「你上去他就能下來嗎?弄不好你倆都活不成!看命吧。」 日本軍官問翻譯:「你們在說什麼?」 「他說馬上開始。」翻譯喊,「方先生,可以開始了。」方先生說:「早就開始了,你倒是翻譯啊!」翻譯用日語說:「現在開始。」 「等等!」賀義堂喊著跳上檯子,走到方先生近前,「方先生,我來了。」 方先生吃驚道:「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?」賀義堂坦然道:「臨上臺前喝了一壺老酒。」翻譯問:「你是幹什麼的?」 賀義堂用日語說:「各位長官,各位貴賓,你們好!我是方先生的翻譯。要說相聲這東西,裡面有很多方言俚語,一般人翻譯不明白。為了能讓各位長官和貴賓聽得更清楚,還是我來翻譯為好。」日本軍官問:「是這樣嗎?」翻譯點頭:「他說得沒錯。」日本軍官同意讓賀義堂翻譯。 方先生開始講:「要說這日中親善啊,那是好得不得了,不親不近能從日本國,跨洋越海,大老遠地跑咱中國來嗎?能從自己家鑽進別人家裡來嗎?只有親人才能這樣不怕辛苦啊,只有親人才能說串門就串門啊。等『親善』笑嘻嘻地進了門,東瞅西瞄,眼睛就不夠用了,手也把不住了。看著好吃的,嘗嘗吧;看著好穿的,套上吧;這還不行,看人家媳婦不錯,也琢磨上了。臨走還得拿點,拿點還不行,得全拿走了才滿意。」 賀義堂提醒:「方先生,這話不能這麼說,得改改。」方先生加快語速:「你說進屋又吃又拿又盯人家媳婦,主人能讓嗎?可『親善』說了,我們是好朋友,我們是好兄弟,我們又親又善,就不能拿你家東西嗎?你家的東西是我的,我家的東西也是我的!」 賀義堂說:「方先生,你打住,聽我說一句!」可是方先生的嘴跟爆豆子一樣:「人家主人說只能你拿我家東西,我不能拿你家東西,這叫什麼事,我不是虧了嗎?不行,我不答應。不答應?好了,我再給你親善親善,眼睛紅了,掏刀子了,殺人了!這叫親善嗎?確實親善,他親的是錢,善待的是他自己,親是假親,善是假善,一切都是假的!他們要把中國人當板凳坐在腚底下,還要說這板凳太硬了,不暄騰,趕不上日本的榻榻米。咱中國人站起來吧,把小鬼子摔個仰八叉,讓他們丟胳膊掉腿地爬回東洋去!」 眾中國人掌聲雷動。小棉襖使勁鼓掌,高喊:「講得太好了!再來一段!」掌聲中,方先生突然仰身倒下,胸口被血染紅…… 陳懷海背著方先生走著,賀義堂、谷三妹、小棉襖跟在一旁。黑壓壓的人群跟在後面。方先生伏在陳懷海背上,眯著眼睛輕聲說:「你都多大年歲了,背得動我嗎,放下吧。」陳懷海說:「你在我背上,我有勁兒。」 方先生問:「後面是什麼啊,黑壓壓的。」陳懷海說:「都是來聽你說相聲的。」 「這輩子頭一回有這麼多人給我捧場,沒白活,值了……」說罷,方先生的身子滑向一側,一隻胳膊垂下來。小棉襖抱住方先生的胳膊,用肩膀頂住他的身體。人群擁簇著陳懷海遠去…… 棗花的病總不見好,她對賀義堂說:「我這病養不好了,當家的,我想回老家看老姐姐去,多少年沒見過面,再不回去看一眼,怕再也看不著了。我回去就不想再回來,這個家你自己撐著吧。我信得過你。」 「好,我和你一起回老家。」賀義堂重情義,說到做到,很快把「豫菜張」的店面賣了,拿著錢和棗花一起去了河南老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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