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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四


  岳父聲色俱厲:「閉嘴!村田,你是日本人,你喝的應該是日本酒,你不但自己要喝日本酒,還要讓中國人也喝我們國家的酒,我想這才是你應該做到的!」

  美惠忙說:「村田,請你不要讓爸爸生氣。」村田連連點頭:「爸爸,您說的這些話,我會牢記在心裡的。」美惠笑著:「爸爸,村田一直很尊重您,他會聽您話的。」

  方先生在大街上講單口相聲:「我今天要講的這段,是八百壯士守衛上海四行倉庫的故事。要說故事這東西,有真的,有假的,而我講的,是用鮮血染出來的故事,裡面都是活生生的人。要說這上海四行倉庫,那是一座大樓,樓高牆厚,易守難攻,可以說是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,非開不可,留下命來。我們這八百壯士就以四行倉庫為固守據點,牽制小鬼子的進攻。要說那些小鬼子,他們是斜著眼撇著嘴,目空一切,哪能瞧得上區區一座樓,區區八百人啊。可就因為這瞧不起三個字,壞了事了,壞了大事了,轉瞬間,幾百具小鬼子的屍首扔在了那裡。要說這仗是咋打啊?小鬼子咋說躺下就躺下了呢?咱這就細細道來。有道是,八百壯士一聲吼,黃浦江上響驚雷,槍林彈雨四晝夜,除寇救國留美名……」

  眾路人圍觀,賀義堂也在其中。一個日本警察走過用日語問:「這人說什麼?」大夥都背對著他沒人搭理。這個日本警察很鬼,他高聲用日語喊:「誰的錢掉地上了?」賀義堂扭頭看看日本警察,又看地上。日本警察知道賀義堂懂日語。

  方先生繼續講著:「團長謝晉元說,兄弟們,我們已經被小鬼子包圍了,這個倉庫就是我們最後的陣地,能不能活著出去,老天爺說的不算,小鬼子說的不算,是咱爺們兒自己說的算!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,我們是中國人,要有中國人的志氣,要有中國人的骨氣!就算我們還有一個人,也要跟小鬼子拼到底!就算還有一發子彈,也要釘在小鬼子身上!」

  眾路人鼓掌。日本警察用日語問賀義堂:「他說什麼呢?」賀義堂用日語答:「他講故事。」

  「什麼故事?」

  「打仗的故事。」

  「誰和誰打仗?」

  「人和鬼打仗。」

  日本警察說:「他說一句,你翻譯一句。」賀義堂遲愣著說:「長官,我耳朵不好使,聽不清楚。」

  「那就離近點!」日本警察拽著賀義堂走到方先生近前。

  賀義堂說:「日本警察盯上你了,趕緊換個故事講吧。」方先生冷笑:「嘴長在我身上,我想講啥就講啥,他管不著。」

  「可他讓我翻譯啊。」

  「那你就翻譯唄。」

  賀義堂擺手:「你這是說胡話!我要是把你講的翻譯出來,你還能活嗎?」日本警察問:「你們在說什麼,翻譯啊!」賀義堂說:「長官,他講的這些東西,我不會用日語翻譯。」日本警察吼:「你必須翻譯,否則我斃了你!」

  賀義堂只好求方先生:「咱們也算老相識了,你不要為難我好嗎?我請您喝酒。」方先生說:「正講到興頭上,等講完了再喝,不急。咱接著講,謝團長這番話講得好啊,官兵們聽了,就像吃了大力丸,渾身都是勁兒。您要問了,你咋知道謝團長講了這些話呢?其實我也不知道,可就憑著敢帶幾百人跟成千上萬的小鬼子拼命的勇氣,他也該說出這樣的話!」

  日本警察讓賀義堂快翻譯。賀義堂只好翻譯成:「他說……大日本皇軍大大的好。」日本警察罵道:「混賬,說了這麼長,就翻譯成這麼點嗎?」賀義堂翻譯:「他說……日本人好,善良,仁慈,寬厚,對中國人好,愛護中國人……」

  方先生接著講:「一隊小鬼子耍起小聰明,他們想通過梯子爬進倉庫二樓。這夢做得是真美啊,費了半天勁,第一個小鬼子剛爬上來,他不動了,我們的官兵正等著他呢。小鬼子說別開槍,我馬上下去。你說下去就下去啊,你上來的時候咋沒商量商量呢,行了,臨走不能空手,捎顆槍子兒下去吧!」眾人大笑。

  賀義堂說:「方先生,你別講了行嗎?你不想活我還想活呢,你別拉著我啊!」

  方先生說:「我想不想活是我的事,你能不能活是你的事,咱倆陽關道各走一邊,誰也拉不上誰。還有,我在這講得好好的,你自己往我身上靠,到頭來還埋怨起我來了,這是什麼道理?」

  賀義堂無奈地說:「我這是好心喂了驢肝肺啊,好,那我就把你說的全翻譯給他!」

  方先生冷笑:「好啊,我正愁他聽不懂呢。你就說,日本小鬼子不得好死!」

  日本警察催著賀義堂翻譯,賀義堂翻譯:「他說今天天氣不錯。」

  「我聽裡面有個鬼字和死字。他是不是在罵我們日本人!」日本警察抽出鞭子,「不說實話,我先打死你!」賀義堂嚇得不吭聲。方先生還在講:「書接上回,小鬼子挨了槍子兒,腦袋開了花不說,梯子也倒了……」

  日本警察掄鞭子抽方先生。方先生不躲不閃,繼續講著:「這下好了,滿梯子的小鬼子全摔了下去,一個砸一個,腿斷胳膊折,鬼哭狼嚎啊。這就叫偷雞不成反倒蝕把米!」他被打倒在地。賀義堂喊:「長官,他說的不是日本人!」日本警察掄鞭子抽賀義堂。眾人全跑開了。

  陳懷海迎面碰見賀義堂捂臉走著,問清原委,趕緊按賀義堂指的方向跑過去,只見滿頭滿臉是血的方先生躺在地上,就上前扶起他:「走,咱哥兒倆喝口去。」

  方先生趴在陳懷海炕上袒露著鮮血淋淋的後背,陳懷海和谷三妹給方先生擦血跡,上藥包紮。方先生說:「我何德何能,讓你們兩口子為我一個人忙活啊!」

  陳懷海說:「就憑你這張嘴。」方先生脫口而出:「那我得耍耍嘴了,祝你倆白頭偕老、百年好合、永結同心、琴瑟和鳴、夫唱婦隨、相親相愛、同心同德、花開富貴、早生貴子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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