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老酒館 | 上頁 下頁
八八


  「那又能吃多少喝多少?攢了千金萬銀,花不了就都是狗屎一堆。」

  上午,豫菜張到賀義堂屋裡,拿出幾件髒衣裳要讓老婆去洗。賀義堂上前奪衣裳:「掌櫃的,我的衣裳哪能讓嫂子洗呢,趕緊放下!」

  「你別跟我撕巴了,我是掌櫃的,你管不著我。」豫菜張拿著衣裳走了。

  他把賀義堂的衣裳放在炕上說:「賀掌櫃的衣裳你一塊兒洗了吧。他整天忙店裡的事,沒空洗衣裳,咱得替他分擔點。」老婆望著豫菜張:「你還挺惦記他的。」

  「都是一家人,哪能不惦記,往後你多照顧他點,縫縫補補啥的,他一個爺們兒粗手笨腳,哪兒會。」

  「當家的,你這是咋了?」

  豫菜張認真道:「賀掌櫃累,咱們得照看好他,他好了,店就好了,咱倆就都好了。還沒聽明白?」老婆點頭:「你說啥就是啥,我聽你的。」

  傍晚,賀義堂正吃飯,豫菜張端一盤魚進來說:「這是你嫂子給你燉的魚。她說你太勞累,得補補。」賀義堂急忙站起來:「那我得謝謝嫂子。」豫菜張笑著:「一家人謝啥,趕緊嘗嘗,看好吃不。」賀義堂嘗一口:「這魚燉得不錯。」

  「你嫂子的手藝可不是吹的,往後想吃啥就跟你嫂子說。」

  「哪能總麻煩嫂子。」豫菜張認真道:「一家人能說麻煩二字嗎?你慢慢吃,我回屋了。」

  過了幾天,豫菜張整了一桌子酒菜請賀義堂。他先給賀義堂倒酒,賀義堂忙說:「哪有大掌櫃給二掌櫃倒酒的,我來。」

  「你別動,這酒我非倒不可。」豫菜張倒了兩盅酒說,「賀掌櫃,你受累了。」

  賀義堂擎起酒盅:「掌櫃的,我在這吃住,幹點活兒是應該的。再說你和嫂子對我這麼好,縫縫補補洗洗涮涮都給我包了,嫂子還給我做了這件新棉襖,厚厚實實的,暖和人啊!」豫菜張說:「暖和就好,自打你來了以後,飯館的生意紅火了,我也落得清閒,可以安心養病。賀掌櫃,謝謝你,來,幹了!」二人乾杯。

  豫菜張又給賀義堂倒酒。賀義堂要自己倒。豫菜張說:「你就讓我倒吧,再不倒可能就倒不成了……」他倒完酒慢慢說,「賀掌櫃,實不相瞞,我這條命……不長了。」賀義堂寬慰道:「掌櫃的,這話可不能亂說!人得了病都愛往不好的地方想。其實到頭來啥事沒有,所以得放寬心。」

  豫菜張誠心誠意道:「你不用安慰我,病在我身上,我明白得很。賀掌櫃,你比我念的書多,比我見的世面多,比我腦瓜靈,比我能成事,這個家交給你,我放心了。賀掌櫃,你聽清楚了嗎?」

  賀義堂吃驚了:「掌櫃的,你……你在說胡話吧?」豫菜張一臉嚴肅:「都是大實話,是掏心窩子的話!」

  「掌櫃的,家裡還有你媳婦呢,咋能歸我管啊?」

  「女人能成啥事。這些家業放她身上,她不得麻爪嗎?」

  賀義堂說:「嫂子那人心胸開闊,明白事理,勤快潑實,善良賢惠,是個持家的好手。她是個大好人!」豫菜張盯著賀義堂:「你的意思是說她還不錯?那你主外,她主內,你倆一塊兒管這個家,行嗎?喝了這杯酒,我這話就落地了。」

  「掌櫃的,我……我沒聽明白。」

  「這有啥不明白的,就是我走以後,我媳婦就是你媳婦,你照看好她,照看好這個家,明白嗎?」

  賀義堂望著豫菜張:「掌櫃的,這事來得太突然了,我……」

  「行不行就這杯酒了,你倒是喝呀,想急死我嗎?」豫菜張把著賀義堂的手,硬讓他把酒喝了,「好兄弟,這我就放心了。」說著他的眼淚流淌下來。賀義堂不禁熱淚盈眶。

  第二天上午,豫菜張鄭重其事地請陳懷海做「中人」,讓賀義堂寫了遺囑,他按了血紅的手印。就這樣,賀義堂名正言順地接手了豫菜張飯館。

  沒過七天,豫菜張撒手歸陰。賀義堂按照豫菜張河南老家的風俗給他辦理了喪事。豫菜張的老婆也算滿意,就對賀義堂說:「你現在是當家的了,往後就叫我棗花吧。」賀義堂連連點頭:「好,好,棗花好啊!」

  夜晚,賀義堂坐在炕上看書。棗花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說:「當家的,你累了一天,泡泡腳吧。」賀義堂客氣著:「往後我自己弄,你別管。你也累一天,要不你先泡吧。」棗花笑著:「我是女人家,伺候爺們兒的事就該幹。你趕緊的吧。」

  賀義堂泡著腳還看書,棗花問:「看啥書呢?也給我講講唄。」

  「我看的是生意經。行啊,我這就給你講一段。」賀義堂翻書剛要講,棗花說:「當家的,你要是覺得這飯館名不舒服,可以改,我沒意見。你想改啥就改啥。」賀義堂搖頭:「這名挺好的,不用改,我不在乎。我想老張啊!」

  棗花眼含熱淚低語:「老張啊,你沒看錯人啊!」

  這天,柱子低聲告訴賀義堂:「掌櫃的,咱家沒有新鮮鯉魚了,可那兩位客點了鯉魚焙面。」賀義堂問:「昨晚魚還活泛呢,咋死了呢?」柱子說:「誰知道呢,今早就翻白了。」賀義堂說:「那就是剛死不久,肉緊成,吃不出來。」

  一盤鯉魚焙面放在客人魯和客人齊桌前。客人魯說:「這家的鯉魚焙面是一絕,就奔著你是吃魚的行家,我才把你帶到這來。」客人齊吃了一口魚,望著客人魯搖頭。客人魯也吃了一口魚,他品了品就喊柱子過來:「夥計,你家這鯉魚焙面味不對,魚不新鮮啊!把你家掌櫃的叫來!」

  賀義堂急忙過來問啥事。客人魯說:「這盤鯉魚焙面的魚不新鮮,不信你嘗嘗!」賀義堂鄭重其事道:「這鯉魚下鍋前還跟我告別,它朝我轉了轉眼睛,還淌了一滴眼淚,怎麼能不新鮮呢?」

  客人魯冷笑:「你糊弄誰呢?魚會轉眼珠子不成精了?你還是自己嘗嘗吧!」

  「不用嘗,我家的魚我清楚得很。這魚是新鮮透了!二位,你們要是兜裡錢不夠,這盤魚就送你們,只求別跟我開玩笑了。二位吃好喝好,有事吩咐。」賀義堂低聲說罷走了。客人魯剛要起身,客人齊按住客人魯。客人魯問:「你拉我幹啥,我揍他!」客人齊一笑:「打壞了還得給人家治傷,不值當,來,喝酒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