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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七


  陳妻問:「你是小棉襖的姐妹?」小晴天一愣又一笑:「我是老陳的……兄弟,對,是過命兄弟!老陳去乾飯盆找由麻子報仇,我倆是不打不相識,後來好得跟一個人一樣,摟著膀子把仇報了,要沒我,老陳他早就……算了,不說了,等老陳跟你講吧。」陳妻笑了笑,請倆人坐下。

  谷三妹問陳妻從哪兒來?陳妻說從山東來。小晴天問她咋在山東呢?陳妻說這事說來話長。小晴天說長不怕,慢慢說。

  谷三妹斜看小晴天:「說來話長,就是不想多說了,你還刨根問底,煩不煩啊!」小晴天反駁:「這有啥煩的?正好閑著沒事,講講唄。再說動動嘴的事,也不累。」陳妻只好說等有空再講。

  谷三妹岔開話題:「內掌櫃,酒館雜事多,掌櫃的忙不過來,你這缺啥少啥儘管跟我講,我給你置辦。」小晴天緊接道:「她也挺忙的,就我沒啥事,還是跟我講吧。」陳妻連連道謝。

  正好陳懷海進來了。谷三妹說:「掌櫃的,我怕內掌櫃悶得慌,過來陪她嘮嘮嗑。」小晴天笑著:「我也是,過來嘮嘮嗑。」陳懷海點頭:「謝謝你倆。嘮完了就休息吧,都挺累的。」

  谷三妹和小晴天走了。陳妻笑了笑:「這倆人長得都挺俊啊!」陳懷海推迷糊:「是嗎?我咋沒看出來?」

  谷三妹和小晴天回到屋裡,看到小棉襖坐在炕上,這倆人沒說話上了炕,背對著小棉襖躺下。小棉襖發聲:「咋都沒動靜了?不說話不耽誤事,留耳朵就行。我娘回來了,從今往後,她是腚坐鍋臺手把勺,喂你一勺是一勺,不想喂你是一勺都吃不著。有鉤鉤心的都趕緊收一收,要是再把鉤露出來,別怪我不講情面,全給你們掰直了!」

  小晴天和谷三妹走後,陳懷海整了酒菜為老婆接風洗塵。他倒了兩盅酒。老婆拿起筷子蹾齊放在陳懷海面前。

  陳懷海說:「棉襖娘,『筷子不能長短不齊,長短不齊心事多』。這話你揪著我的耳朵說了多少回,我一直忘不了。你說這老規矩是你娘跟你講的,我沒記錯吧?」老婆說:「哪回都說忘不了,你還能記住啥?」

  「記著你!」陳懷海擎起酒盅,「來,咱老夫老妻喝一口。」老婆望著陳懷海:「你還是老模樣兒。」

  「你不也還是老模樣兒嗎!」

  「騙人!我自己啥樣我清楚。」

  「我沒騙你,你要是變了模樣,我還能認得你嗎?來,喝口!」陳懷海咂巴著嘴,「多少年了,頂數這口酒有味兒!」老婆囁嚅著:「懷海,我對不住你……」

  陳懷海激動了:「你確實對不住我!當年我窮,你爹不讓咱倆在一塊兒,咱倆定好了日子,說好的是雞叫第一聲咱倆就跑。到了那天,我聽見雞叫就跑了,可咋等你也不來,等我回去找你,被你爹逮住了。他說我大早上去你家,沒安好心,給我好頓揍。」老婆說:「那事也不能怪我,都怪我家那只大公雞不知那天為啥啞了脖子,後來我幫你把那只雞偷出來燉吃了,也算我償還你了。」

  「那時候真窮,你為啥看上我了呢?」

  「你腚前腚後圍著我轉,把我眼睛迷了唄。」

  陳懷海說:「當年你是咱那十里八村的漂亮人兒,圍你轉的青瓜蛋子多著呢。」老婆說:「可我覺得只有你能給我撐起一個家!」

  「棉襖娘,我對不住你,我沒給你撐好這個家啊!」

  「懷海,要不是我一時糊塗,被人家騙了,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頂著咱的家。」

  陳懷海打起精神:「說到底,都怪我把兩個孩子弄丟了,要不是為了找他們,你也不能被人騙走。棉襖娘,過去的事都過去了,說了沒有用,從此再也不說了。眼下咱們一家齊全了,打鼓重開張,咱們好好過日子!」老婆誠心道:「懷海啊,那個貨郎病死了,眼下我也重病在身。我來就是想看看你,看看孩子,看完我就知足了。打個站兒,我回山東老家去。」

  陳懷海掏心窩子道:「棉襖娘,兩個孩子盼你盼了多少年,我盼你盼了多少年,你就忍心見我們一面就走嗎?娘在哪兒,家在哪兒,咱們給孩子一個家吧!」老婆搖頭:「我這副模樣,給你和孩子丟人啊!」陳懷海瞪眼:「子不嫌母醜,丟啥人?等我把你養白養胖了,臉蛋子油光鋥亮,我陳懷海的媳婦就光彩了!」

  小晴天看見陳懷海請呂大夫給他老婆看病,就貓著腰走到窗前,悄悄往裡看。她聽到呂大夫說:「嫂子,你的病我看過了,這麼說吧,在別人手裡能不能治我不清楚,但到我手裡可治。」陳懷海笑道:「棉襖娘,呂大夫今天這麼說了,你就放心吧。」小棉襖高興了:「娘,大夫說您的病能治好!」

  陳懷海送呂大夫到院子裡,呂大夫對陳懷海低聲說:「此病難治,兩手準備吧。陳掌櫃,我說句見底的話,你就算把錢全花了,也頂多能拖些日子。」陳懷海說:「能拖幾天就拖幾天,我認。」

  「你這樣是白燒錢啊!」

  「白燒就白燒,她這輩子太苦了,能多活一天就能多過一天舒坦日子,我的心也能多舒坦一天。」

  陳懷海和呂大夫說的話,小晴天在暗處全聽到了。

  看到陳懷海和呂大夫走出去,娘問小棉襖:「谷三妹和小晴天呢?」小棉襖說:「誰管她倆在哪兒呢!那谷三妹整天神神道道,說沒影就沒影了。就覺得她有好多事在忙,可又看不明白她在忙啥。那小晴天整天閑得五脊六獸,估摸去街上溜達了。娘,您咋問起她們來了?」

  娘笑道:「那倆人都心直嘴快,你頂我一句,我頂你一句,熱熱鬧鬧,天天有小戲兒啊!」小棉襖皺眉:「娘,您是不知道,她倆都揣著心思,盯著我爹呢。」

  娘說:「這是好事啊,都盯著你爹,就是說你爹招人稀罕。」小棉襖說:「可我爹就一句話,『我等棉襖她娘,死活都得見上一面!』也就為他這句話,我才饒了他。娘,我跟您講,她倆要是再敢動歪心思,我第一個動刀子!」

  「別說胡話,女人家得溫柔點,要不上哪兒找婆家去。」娘拉過小棉襖的手,「棉襖啊,娘做夢都盼著能見到你們,盼著你能找個好男人,樺子能找個好媳婦。過了幾年,一開門啊,小崽子們就蹦蹦跳跳地上炕了,打滾的,翻筋斗的,嚎的,吵的,鬧的,那該多好啊!」

  小晴天把她聽到呂大夫跟陳懷海說的話告訴了谷三妹。谷三妹誠意道:「你這人哪都好,就是把不住嘴,話不能亂說。」

  「我哪亂說了?就是告訴你嘛……要說老陳媳婦,我是又羡慕又嫉妒。好的時候不來,拖著一身病來了,這不是給老陳添堵嗎?她要真活不成,我還挺難受的。夫妻這麼多年,分開這麼多年,好容易見到,又要分開了。他倆這一輩子太難了。」小晴天說著,不禁眼淚汪汪的。

  谷三妹勸道:「晴天啊,這事千萬不要再跟別人講了,尤其是小棉襖和樺子。」

  豫菜張趴在炕上咳嗽,老婆拍打著他的後背說:「明天咱找大夫再好好看看。」豫菜張長歎一口氣:「我累半輩子賺了這個家業,一個後人都沒留下,你說我要是走了……我是說等咱倆都不在的那一天,這家業給誰啊?」

  「趁活著,你得使勁吃,使勁喝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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