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老酒館 | 上頁 下頁
七四


  癱子說:「叫我坐地炮就行了。兄弟,你是還打算往前走嗎?」陳懷海說:「總不能空手回去啊。」

  「裡面有大獸啊,昨天就有個趕山人被老熊瞎子撕了半張臉,骨頭都露出來了。」

  「嚇死我了,這可咋整,我還指望抬根大參發財呢。」

  癱子說:「還發啥財啊,保命要緊,命沒了啥都沒了。再說這抬參得靠運氣,你說是不?」陳懷海笑道:「那我就試試運氣吧,要是碰上老熊瞎子,我也送它半張臉。謝謝你的提醒,我走了。」

  「看來你能耐挺大,咱倆搭個伴吧?」

  「別呀,萬一碰上老熊瞎子,我可護不住你。」

  「沒事,你個高,碰上老熊瞎子,也是先看到你,等它吃飽就不吃我了,到時候我還能把你的骨頭撿兩根回去埋了。」癱子雙掌撐地走了。陳懷海跟著走。

  這倆人在乾飯盆走著,速度很慢。陳懷海勸癱子:「兄弟,你別跟我受累了,回去吧。」癱子話蠻多:「小瞧我咋的?實話告訴你吧,我打小生在乾飯盆,這裡的一草一木不是我的爹娘,就是我的連襟,我在這兒是專門給迷路的人指道的,我救活了多少人哪,臨走前他們多少都給我扔兩個,夠吃十天半月的。你別不信,就連林子邊的老獵人我都給指過道。」

  陳懷海面露難色:「我不是不信,我沒錢,乾糧袋子也丟了,沒啥給你的。」

  癱子說:「這事鬧的,可我都來了,也不能回去啊。沒事,臨走撂兩句熱乎話也行,要是撂兩句笑話讓我想起來就笑幾聲,那也是買賣。」

  「我不會說笑話。」

  「那我扔幾句笑話你能接住也是個樂,要不我看看你的笑話也行。」

  癱子朝前走。陳懷海警惕地望向癱子的背影。

  傍晚,陳懷海望著一望無盡的山林發呆。癱子喊著:「要是有口酒喝就好了。你還得走到啥時候啊?」陳懷海說:「兄弟,你別跟我遭罪了,指條路我自己走,改日我一定報恩。」

  癱子嘮叨著:「眼下不是報恩不報恩的事,是命的事!咱已經到了乾飯盆深處,這裡險著呢。我曾經帶過一個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的有錢人,他嫌我走得慢,自己走了。過了些天,我一頭撞散了一副骨頭架子,正晦氣著呢,一睜眼,我又樂了,那骨頭上掛著金鏈子呢!我以為賺到了,樂半截又樂不起來了,那金鏈子是假的!」

  陳懷海說:「不管真假,人家還有條金鏈子,我要是死在這兒,你都認不出來。」

  癱子笑:「誰說認不出來?你那後腰裡不還插著一把刀嘛。」

  「你這眼睛挺好使啊。」

  「渾身上下總得有個好使的地方吧。走,跟我回去喝酒吧。」

  「時辰不早了,我得走了。」陳懷海自己走了。癱子高聲叫:「你可別後悔!閻王叫你三更死,保你活不過五更,作死去吧!」

  陳懷海拄著棍子走著,閃了個趔趄,摔倒在地,他有些眩暈,就閉上眼睛,忽然聽到癱子的聲音:「這是活著還是死了?」陳懷海閉著眼睛問:「你咋又回來了?」

  「掛念你唄。」癱子從綁腿裡拿出乾糧,「吃吧,怕我害你?想要你的命,趁你餓昏死過去的時候就要了,等不到現在。跟我回去吧。」陳懷海搖了搖頭。

  癱子說:「我從來就沒見過你這麼強的人,為抬根參連命都不要了。」陳懷海輕聲說:「那根大參勾人啊,不把它拔了,我死了都閉不上眼。」

  「大參?在哪兒呢?」

  「你知道由麻子在哪兒嗎?」

  「他早死了,被抬參的人幹死的。你是來找由麻子的?他真死了,不信我帶你去看看他的墳。」

  癱子真的帶陳懷海來到由麻子墳前。土堆上,一個新石碑上面寫著「由霸天之墓」。癱子說:「你看,『由霸天』就是由麻子,沒錯。」陳懷海看著墳說:「可惜了,我還想跟他好好嘮嘮嗑呢。」癱子說:「他是一瞪眼就要命的主兒,還是別跟他嘮了。」

  「兄弟,謝謝你。」

  「這有啥可謝的,你要是早說,我早就把你帶來,省得遭那麼多罪。你說的那根大參在哪兒呢?」

  陳懷海說:「在墳裡埋著呢。」癱子笑著:「果然是根大參。」

  這倆人走了不遠,陳懷海又回到由麻子的墳前,他摸著石碑沉思。癱子說:「我明白了,你看這碑有點新是吧?這是他的後人見碑倒了,說不定是被仇家砸倒的,就豎了新的。還不信是吧?要刨墳?一堆骨頭你能認出來就行。」陳懷海不說話。「這點事磨唧不完了,你刨吧,我走了!」癱子嘟囔著走了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