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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三


  過了一會兒,翠英說:「都不吭聲,我這魚燉得不好吃?」陳懷海說:「哪是不好吃,是太好吃了。我媳婦就是燉魚的好手,她那魚燉得味都能透進魚骨裡。魚肉吃光了,咂巴魚骨頭,都能喝頓酒。唉,這些年人不見人,鬼不見鬼的……」他緩過神,「這說了些啥啊,你倆吃你倆的,我去前面忙了。」說著起身走出去。

  吃過飯,翠英收拾碗筷就進了廚房。老蘑菇、半拉子站在廚房外張望。陳懷海和三爺走過來。老蘑菇問:「掌櫃的,咋讓客人來廚房幹活兒啊?」陳懷海反問:「你倆咋沒把住門呢?」

  老蘑菇說:「她一頭拱進去就不出來了,我倆還能把她趕出去?」半拉子說:「就是啊,這不是看三爺的面子嘛。」陳懷海說:「三爺,她是你的人,你去把她請出來。」三爺硬拉著陳懷海一塊兒進去。

  二人進了廚房,見翠英在刷碗洗盤子,擦灶台,忙得滿頭汗。陳懷海對三爺低聲道:「你快說,別讓人家幹活兒了。」三爺說:「翠英啊,陳掌櫃說你別忙活了,去歇會兒吧。」翠英說:「馬上就幹完了,這活兒也不累人,就手的事。」她提起菜刀,「這刀鈍了,我拿前面磨磨去。」說著款款走出去。

  陳懷海說:「你看,手腳多麻溜多利索,是個潑實人啊!」三爺說:「看來我這輩子有福了。」

  沒過幾天,三爺詭笑著拽陳懷海進了自己屋。陳懷海看見翠英站在桌前,桌上擺著一盤燉魚,笑道:「又燉魚了?」翠英莞爾一笑:「上回我燉魚,你們都說好吃,我今天有空,就過來了。」

  「翠英,我大哥就愛吃你燉的魚。大哥,快坐下來吃吧。」三爺說著給陳懷海和翠英夾魚。陳懷海說:「你給翠英夾,不用管我。翠英啊,我家三爺不太會說話,尤其是跟女人,更不會說話。可這樣也好,說明他是個本分爺們兒。」翠英笑了笑。陳懷海只管說:「我和三爺在一塊兒摸爬滾打多少年了,他是個啥樣人我清楚得很,哪個女人要是能做三爺的媳婦,她這輩子可就靠上頂樑柱了,舒心著呢!翠英你呢,咱們打過幾回照面,我對你也看了個八九不離十,你是個潑實女人,心靈手巧,能過日子,更能過好日子,誰娶了你,也是修來的福氣。」

  翠英羞澀道:「您吃魚。」陳懷海說:「這魚得吃,話也得說,三爺,翠英,我看你倆……」三爺打斷道:「大哥,我說一句行嗎?」陳懷海點頭:「太行了,你要能說,我早閉嘴了,趕緊說。」三爺說:「我這輩子有福啊!」

  吃過飯,翠英收拾收拾,把陳懷海和三爺要洗的衣裳包起來背走了。

  陳懷海問三爺:「我的衣裳你讓她洗啥?」三爺說:「攔不住啊,就叫她洗吧,早晚是咱家的人。」陳懷海笑了:「這把你能耐的。走,去客房看看。」

  陳懷海和三爺弓著身子走進吊鋪。吊鋪是個大通鋪,能睡十幾個人。陳懷海聞了聞,又摸摸鋪面看看手,點頭道:「能來咱這落腳的,都是沒著沒落的人,心裡沒著落,要是身子再沒著落,那滋味多苦啊!大忙咱幫不上,能讓他們吃頓飽飯,喝壺暖酒,睡個好覺,也算盡到心了。」三爺說:「大哥,就你這副心腸放在菩薩眼前,他也得給你豎大指。」

  一輛馬車行走在好漢街上,坐在馬車上的谷三妹懷裡抱著一把月琴。馬車上裝著行李箱、鍋碗瓢盆等家當。馬車來到山東老酒館後院斜對面的一處民宅外停住。谷三妹抱著月琴下了馬車,走到房門外掏鑰匙開門。

  車夫把行李和家當都搬進屋裡。谷三妹一進屋就忙個不停,先是歸置東西,接著就掃地、擦桌櫃……

  夏夜,暑熱漸退,微風習習。谷三妹家裡透出燈光,月琴聲飄蕩著。

  酒客們在酒樓喝酒納涼,聽到優雅的月琴聲,不免信口開河地議論。「聽見沒有,這是才搬來的女人彈的。」

  「那女人長得真好看。」

  「瓜子臉,細腰條,大腚片子,騷性著呢!」

  「咱好漢街上又添了一朵花啊!」

  「那女人會彈琴,估摸是個唱戲的。」

  「誰說會彈琴就是唱戲的?說不定是個半掩門子呢!」

  「咋了,饞了?咂巴嘴能解饞嗎?趁天黑敲門去吧。」

  陳懷海走過來說:「各位,我這的酒可是好酒,喝好酒得說好話,是不是?咱都是一條街上的鄰里,往後得好好處著呢,千萬別拿嘴戳傷了人心。」

  眾酒客不吭聲了,只是悶頭喝酒。

  上午,老警察聽到月琴聲,走進谷三妹家外屋,背著手環視著屋子。

  谷三妹說:「您請坐。」老警察責問:「來了也不打個招呼,是不懂規矩嗎?」

  谷三妹笑著:「實在不好意思。您也知道我是剛到貴地,這幾天忙著從裡到外好一頓收拾,尋思收拾得乾乾淨淨亮亮堂堂的再請您過來喝茶。」

  「看來我是來早了。」

  「是來巧了,我給您泡茶。」

  「叫啥名啊?」

  「谷三妹。」

  「聽口音是北平人吧?」

  「您的耳朵真靈。」

  「幹我這行的,不靈能行嗎?唱戲的?」

  「京戲。」

  老警察問:「為啥來大連啊?」谷三妹提著茶壺倒茶:「這有山有海,好地方。」

  「打算做啥營生啊?」

  「還沒想好,手頭有點錢,打打零工餓不著。您喝茶。」

  老警察盯著谷三妹:「打零工?是做皮肉生意吧,成,這活兒沒人管,別傷到自個身子就行。」谷三妹放下臉子:「你這是什麼話!」

  「沒幹就沒幹唄,火啥啊?」老警察從桌上拿起一隻老錫酒壺端詳把玩兒,「這可是個老物件。」谷三妹說:「我爹傳下來的,我走哪兒帶哪兒。」

  「你爹的酒量不一般吧?」

  「還行,能喝個三斤五斤的。」

  老警察和善起來:「虎父無犬子,你也保准海量。我跟你講,喝酒別家都不行,要喝就去斜對面的山東老酒館,他家的酒地道。」谷三妹一笑:「我這人滴酒不沾。」

  「酒可是好東西,喝多了兩眼一閉,做個好夢,啥煩心事都沒了。」老警察放下錫壺,「彈你的琴吧,我走了。」谷三妹說:「不喝口茶了?」

  「大熱天的,怕燙著嘴。」老警察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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