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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


  「金虎哥,你好,幾年了,我這是第三十次給你寫信,一直沒有你的回信。我知道我給你寫的這些信,可能沒落到你的手裡,也許被你爹藏起來了。可是我還要寫,我要給你寫一千封一萬封,一直寫到我老了,一直寫到我拿不動筆了!這次我用這個辦法,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。我幾次想到幸福大院找你,有一次已經到大院門口,可我又回去了。我知道,我只要進去,就會惹得大人們生氣,就會給你添來煩惱和麻煩。我中學畢業以後就不再念書,開始下地幹活,是地道的農村姑娘了。我怕你認不出我來,我的臉曬黑了,手變粗了,很土氣,你嫌棄我嗎?金虎哥,我最近得了一場大病,整天發燒,一閉上眼睛,眼前就出現你的樣子,就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日子。咱們照的照片,我天天貼在胸口上,已經模糊不清了。可是,你的模樣刻在我心裡,永遠也磨不掉。哥,我想見你,可我爬不起炕了,你能來看我嗎……」

  金虎看著信,眼淚無聲地流出來。

  黎明時分,尚鐵龍負責的高爐快要出鋼鐵,正需要保持溫度,可焦炭用光了。尚鐵龍讓大家都回去找找,看家裡有沒有過冬存的焦炭。趙金鳳在家裡找焦炭找不到,拿起面板走出家門。薑德久急了:「拿面板煉鋼鐵?還過不過了!」趙金鳳邊走邊說:「這不是應急嗎?沒有面板也不會餓死!」薑德久搖著頭:「完了,這個娘們兒瘋了!」

  尚鐵龍的小高爐出鋼鐵了,「尚家軍」一片歡呼。楊壽山的小高爐卻煉出了鐵粑粑,「楊家將」垂頭喪氣。

  街道一夥人敲鑼打鼓來賀喜,街道幹部緊握尚鐵龍的手:「這是咱們紅旗街道煉出的第一爐鋼鐵,祝賀你,你給街道爭了光!」尚鐵龍笑著:「沒什麼,這僅僅是開始,你就看吧,第二爐,第三爐,鋼鐵的洪流會不斷從幸福大院流出去,流向全國。

  《鞍鋼報》和市廣播電臺的記者也湧進院子採訪尚鐵龍,尚鐵龍春風得意,對著話筒慷慨激昂地介紹自己小高爐煉鋼鐵的經驗。

  天亮之後,金虎回屋寫了張假條放在桌上,然後直奔汽車站,買了張到亮甲屯的車票,去找門兒。他坐在汽車上,心事重重地望著車窗外。

  然而,就在同時,小門兒也坐在汽車上,看著窗外的田野,她是回鞍鋼看金虎的。小門兒來到幸福大院外,並沒有進去,躲在隱蔽處聽樂天嬸和趙金鳳二人說話。她才知道,金虎去鄉下找她了;才知道,她寫給金虎的信都被尚鐵龍截留了。她趕緊轉回去。

  金虎來到鄉下小門兒二姨家,知道小門兒到鞍鋼去找他,才走半個多鐘頭。金虎轉身就跑,又坐上汽車往回趕。他回到幸福大院,氣喘吁吁地沖進楊壽山家一問,才知道小門兒並沒進家。金虎估計他和小門兒走岔了,這才失神落魄地上樓回家。一進門,他看到尚鐵龍坐在桌子旁,正威嚴地看著他。他剜了父親一眼,默默地走進裡屋,趴在被子上哭了。

  尚鐵龍走進來輕聲問:「金虎,這一天,你到哪兒去了?」金虎只是哭,什麼也不說。尚鐵龍急了:「好幾年沒看見你哭鼻子,你這是怎麼了?」

  金虎突然站起來,好似怒目金剛。尚鐵龍後退了一步:「又想拿菜刀?你可有些年頭沒在我面前舉菜刀了。」

  金虎突然「撲通」一聲跪下:「爹,我要找門兒去,你就答應我吧!門兒病了,這些年我做夢都想她。我不煉鋼了,到農村種地去,我要和她在一起,你就成全我們吧……」

  尚鐵龍默默地看著兒子,良久,轉身走出屋子。

  楊壽山受到黃書記的批評。黃書記說:「廢一爐鋼鐵沒什麼,可不能把思想廢了。在大煉鋼鐵這個問題上,你的認識有問題,要在思想深處爆發革命。你要尚鐵龍學習。響鼓不用重錘,我不希望你被拔了白旗。」楊壽山回到家裡,一邊喝著酒,一邊發牢騷,聲音還不小。

  麥草勸著:「壽山,少發點牢騷。」正說著,尚鐵龍來了:「喲呵,這是跟誰呀?發這麼大的脾氣?」楊壽山眼皮沒抬:「有事嗎?」

  尚鐵龍笑著:「沒什麼事,你要是虛心請教,想對你說說土高爐煉鋼鐵的事。」楊壽山不屑地說:「就你那點土辦法,煉不出什麼好玩意兒,頂多是鐵疙瘩,我沒拿它當回事。」

  尚鐵龍挺認真:「黃書記批評你的事我都知道了,我想拉你一把,你不領情,就把脖子梗到底。話我就說到這裡,你掂量掂量分量吧。」轉身走了。

  麥草忙問:「黃書記真的批評你了?」楊壽山點頭。麥草急了:「到這個時候還裝大個兒,你就求求他怎麼了?少你一塊還是缺你一塊?不行,我得去找他!」說罷轉身出門。

  麥草來到尚鐵龍家,有點埋怨尚鐵龍:「鐵龍,壽山挨批評了,你怎麼不早說?你就不能幫壽山一把?」尚鐵龍一攤手:「你看他的態度,還讓我怎麼幫?」

  麥草求著:「他的脾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原諒他吧,幫他把小高爐改造改造。」尚鐵龍上綱了:「我看他首先必須改造思想!他一門心思走白專道路,還要不要又紅又專了?」

  麥草急得流眼淚:「他要是真被拔了白旗怎麼辦?這可急死我了!」尚鐵龍安慰著:「這些事不用你管,我心裡有數,不會眼看著他栽跟頭。咱商量商量金虎和門兒的事兒。」

  麥草奇怪:「他倆還有什麼事?」尚鐵龍緊鎖雙眉:「你還蒙在鼓裡呢,他倆根本沒斷,感情反而更深了,我懷疑金虎前幾天去亮甲屯看過門兒。」

  麥草又發愁了:「你說這兩個孩子,就是打不散的鴛鴦,這可怎麼辦?」尚鐵龍歎著氣:「唉,我也想了,也初步拿了個主意,不知道楊壽山能不能點這個頭。哎,爺們兒也有氣短的時候啊。」

  麥草點著頭:「行,我回去跟他說說,孩子們要好,咱也別攔著了,你們找個時間好好商量一下。」她回到家就和楊壽山商量:「壽山,鐵龍說了軟和話,金虎和小門兒歲數也不小了,就那麼的吧。」

  楊壽山牛起來:「他說怎麼的就怎麼的?我閨女成什麼了?尚鐵龍這個混蛋,老子就是倒了八輩子血霉,也不能把我閨女嫁給他兒子!」

  麥草無奈之下也發起火:「你們這對冤家呀,他軟了你倒硬起來了,你們這不是把我當磨芯子磨嗎?去他娘的呱噠噠,我也不管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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