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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三


  楊壽山陪著笑臉:「麥草,你就是不想接納我了?你可別忘了,這是我的家!」「也是我的家!這個炕頭不能你說了算!」麥草抱著被褥走出門去,把楊壽山的被褥扔到倉房裡。

  楊壽山跟著過來,抱起被褥:「你說了算?也太霸道了吧,你還把我當個男人嗎?」麥草反問:「你把我當女人了嗎?我韓麥草不是離不開男人,尚鐵龍當兵那麼多年,我獨守空房,什麼樣的男人沒來勾引過我?我動過心嗎?你把我晾了這兩年,我求過你嗎?」

  楊壽山也不示弱:「你敢說沒求過?你仔細想想!」麥草瞪著眼:「我那是求你嗎?是給你搭個梯子讓你下來,你扳著驢腚親嘴兒不知道香臭,架子端得老大,你怎麼不端架子了?」

  楊壽山火了:「我楊壽山能耐沒多少,可這一身大架子是祖傳的,我要端一輩子,我不求你,我永遠住小倉房!」

  尚鐵龍和金虎商量著他要和你加代結婚的事,金虎沉默著,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:「我不會說日本話。」尚鐵龍笑:「那沒事,她會說中國話。」金虎又冒出一句:「我不願意吃她做的飯。」尚鐵龍耐著性子:「那也好辦,我做。」

  金虎問:「你做飯?那娶她幹什麼?」尚鐵龍皺眉:「你不懂,娶媳婦不光是要做飯。」「還幹什麼?」尚鐵龍火了:「幹什麼不需要你知道。」金虎蠻橫地說:「我就是要知道!」尚鐵龍徹底火了:「小兔崽子,大人的事你管不著!」金虎也有氣:「管不著你問我幹什麼?」

  尚鐵龍瞪著眼:「你個白眼狼,氣死我了!」金虎也瞪眼:「白眼狼也是你養的,活該!」

  尚鐵龍氣急敗壞:「小兔崽子,我劈了你!」金虎先操起了菜刀:「你劈個試試!」尚鐵龍冷笑:「別忘了你爹是幹什麼的,給我把刀放下。我不管你怎麼想,這事就這麼定了!」

  這天是個休息日,鈴木加代和尚鐵龍各穿了新衣服下樓去登記。兩人來到婚姻登記處,管登記的同志口齒不是很清楚,有點結巴,他看著戶口本兒問鈴木加代:「你……叫鈴木加代?是日……本人?」鈴木加代很大方:「對,不過結了婚我就叫尚加代了。」登記人說:「那是在你們日……本,在新中國沒有……這麼一說。」

  尚鐵龍催促:「那就按中國的規矩,給我們登記吧。」登記人說:「對……不起,今天這個記登……不了。」他一指鈴木加代,「你的戶口本上明……明寫著,你是日……本國籍,按照規……定,你們的結婚登記,光有戶……口本還不行,還必須有單……位的特殊證明。」

  尚鐵龍火了:「這是誰規定的?結個婚怎麼這麼麻煩!」鈴木加代柔聲勸道:「鐵龍,別發火了,咱就回去開個證明。」「回去個屁,今天是廠休,開不了。」二人無奈,只好到大街上壓馬路。鈴木加代看見前面有個照相館,就拉著尚鐵龍去照了一張結婚照。

  尚鐵龍和鈴木加代回到大院。鈴木加代忽然發現晾曬的被單後,上次來的那個老太太又在注視著她。鈴木加代突然跑過去,一下子摟住老太太,喊了聲「媽媽」,泣不成聲。媽媽鈴木幸子緊緊摟著女兒,不斷地用日語重複一句話:「加代加代,媽媽終於找到你了……」尚鐵龍看到這個場面,有些動容了。

  鈴木加代扯過尚鐵龍,說著日語和漢語:「媽媽,我給您介紹一下,他叫尚鐵龍,我的朋友,還是我的廠長。鐵龍,這是我母親,鈴木幸子。」鈴木幸子鞠躬:「謝謝您對加代的關照。」母親摟著鈴木加代上樓,尚鐵龍呆呆地看著娘兒倆走上樓梯。

  鈴木加代和母親手拉手坐著。鈴木加代說:「媽媽,我用中國話和您交談,您不介意吧?」「可以,我再不說說中國話都快忘記了。」「媽媽,當年我是看著您咽氣的,我一直認為您不在人世了,您是怎麼活過來的?」

  鈴木幸子告訴女兒,她受了重傷,但沒死。姓從地溝裡爬出來,被一個中國老大爺救了。老大爺讓她養傷,後來又打車票讓她到大連,趕上最後一批日本僑眷歸國的船,回到北海道。可是,在北海道沒有親人,就剩下她一個人孤苦伶仃過日子。為了找到女兒,她加入戰後遺孤親人失散審核團來到鞍山,意外得到女兒的消息。

  鈴木幸子說:「聽說你在戀愛,我偷偷來看過你一次,那個尚廠長就是你的意中人吧?」

  鈴木加代忙說:「媽媽,我們相處很久了,本來今天登記結婚,可是由於國籍問題,還要補辦一點手續。」鈴木幸子一喜:「幸虧沒登記,你和他結婚,一輩子回不到祖國了。我們馬上就要回國呀!」

  鈴木加代堅持著:「媽媽,我離不開他,我要和他結婚!」母親捂著流淚的眼睛:「你一定要回國,媽媽歲數大了,咱們不能骨肉分離吧?」

  鈴木加代反問:「您是讓我和心愛的人分離嗎?您也應當為女兒的想想,我都這個歲數了,回到日本還能找到理想的丈夫嗎?」「這麼說,你為了要中國丈夫,就不要媽媽了?」

  鈴木加代搖頭:「我沒那麼說,可是……」「不要可是了,我明白,我沒有你這個女兒!」鈴木幸子忿忿地下樓走去。鈴木加代看著母親瘦弱的背影,流淚了……

  晚上鈴木加代正在家裡挑選著新衣服,友誼賓館的服務員找上門來,告訴加代,她母親心臟病發作,要求見她一面。鈴木加代急忙跑下樓,來到友誼賓館,沖進母親的房間。鈴木幸子躺在床上,滿臉淚水。

  鈴木加代撲到母親的床前哭著:「媽媽,您是生我的氣了吧,都是我不好……」鈴木幸子笑著:「媽媽怎麼能生女兒的氣呢,來,加代,坐在媽媽身邊。」

  鈴木加代上了床,鑽進媽媽的被窩。媽媽摟著加代:「媽媽老了,有些事處理得不周,我們好好談談。」鈴木加代趴在媽媽的懷裡哭了……

  晚飯後,尚鐵龍坐在那兒默默地吸煙,鈴木幸子悄悄登門造訪。她開門見山:「我是為女兒加代來的。我的丈夫和兒子都在戰爭中死去,我現在就剩下加代這個唯一的親人了。我也知道,您和我的女兒相愛,你們就要結婚了。您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人,我女兒的眼光不錯,我為她高興。」

  尚鐵龍說:「您不用再兜圈子,想說什麼就直說吧。」鈴木幸子鞠躬:「我很喜歡您的直率。是這樣的,儘管我女兒和我對您都很滿意,可是我還是想勸您,不要和加代結婚。你們要是結了婚,我們母子將會天各一方,再見面就很難。」尚鐵龍沉默了。

  鈴木幸子真誠地說著:「尚先生,當年日本侵略中國,我們雖然是被捲入的,但也感到罪孽深重。今天,我又要把你們倆的婚姻拆散,同樣感到罪孽深重,我的心裡很不安,可我不得不這樣做。我怕自己孤獨地走過風燭殘年,我要帶走女兒,您能原諒一個可憐無助的老人嗎?」尚鐵龍還是無語。

  鈴木幸子步步為營:「尚先生,我知道您過去和日本人打了好多年仗,今天您能接受鈴木加代,說明您有海一樣寬闊的胸懷,我非常敬佩您。可是我又不能不這樣做,我的心情是多麼複雜呀!」尚鐵龍還是沉默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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