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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


  ▼第四章

  人常說,奪妻之恨最難消。尚鐵龍那「三槍之仇」尚未報,這「奪妻之恨」又現於眼前。「舊仇」加「新恨」,無異於火上澆油,令尚鐵龍怒火萬丈,忍無可忍。

  尚鐵龍把楊壽山拉到院子裡,楊壽山還在陪著笑臉解釋:「老尚,你誤會了,那三槍不是我打的!」尚鐵龍根本不聽:「閉死你的臭嘴!好漢做事好漢當,你要是這樣抵賴,我就更瞧不起你了。接招啊!」說著,一拳把楊壽山打倒在地。

  楊壽山出鼻血了,剛爬起來,尚鐵龍又是一拳。楊壽山真的火了,冷笑著:「尚鐵龍,既然這樣,那咱倆打完了再說!」兩個人打得難分難解。

  麥草在窗前看到這一幕,拖著個大掃帚沖出屋子,一邊哭著一邊罵著:「別打了,有話不會好好說?真的要拼個你死我活嗎?」兩人哪管她的勸解,越打越激烈。

  麥草掄起掃帚,給了楊壽山一掃帚,又給了尚鐵龍一掃帚,哭喊著:「打死了拉倒,咱們三個一塊兒死……」尚鐵龍和楊壽山呼呼地喘著,各自望著對方。

  尚鐵龍瞪著雙眼怒吼:「我今天先不要你的狗命,你跑不了。你記住我這句話,我不會告訴公安局抓你,我要親手宰了你。回屋把臉上的血洗一洗,我在這兒等著你,咱接著打!」

  楊壽山針鋒相對:「誰死誰活還說不定呢,你等著!」說著回屋了。

  尚鐵龍呆呆地看著麥草,又看著金虎,這時,他的淚水才湧上眼眶。他努力地笑了笑,喃喃自語:「麥草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麥草喃喃地:「你說怎麼回事?你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?」「我被人救了。」「那陣亡通知書是假的?」「他們搞錯了。」

  麥草哭著:「天啊,這不亂套了嗎?滿地的雞毛,怎麼收拾呀!」

  尚鐵龍蹲下身子,把金虎摟在懷裡,輕聲地:「這是我兒子吧?兒子,我是你爹,叫爹!」金虎掙脫了他,跑到母親身邊。

  尚鐵龍一手牽著孩子的手,一手抱起麥草,朝樓上走去,邊走邊大聲吼道:「咱回家去!咱才是一家人呐,快回家!」金虎哭著,掙脫了尚鐵龍的手,麥草也奮力掙脫著,喊著:「他爹,放開我,我已經是楊壽山的人了!」她突然咬了尚鐵龍的手,哭著跑下樓梯。

  尚鐵龍看著手背上那個鮮紅的牙印,眼看麥草領著孩子跑進楊壽山家,咣當一聲關上門。他好不容易忍住淚水,慢慢上著樓梯,一步,又一步,兩腳像灌滿了鉛。

  楊壽山呆呆地看著屋子裡,滿屋狼藉不堪。金虎躲在裡屋,面滿驚恐。麥草坐在炕上呆呆地望著窗外,喃喃道:「天爺啊,這是怎麼了?這就是我的命嗎?壽山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楊壽山望著麥草:「當時,我確實沒有打他,他可是實實在在打了我一槍,打穿了我的褲襠,那條褲子我還保存著。這些,我早向組織交待過。」

  麥草撕心扯肺地說:「壽山啊,既然是這樣,我想回到他身邊,你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不會忘記。」楊壽山像遭了雷擊,他沉默一會兒,忽然說:「該死該活屌朝上,關燈,睡覺!」

  尚鐵龍怒火攻心,見院子裡楊壽山家的燈光滅了,咚咚咚跑下樓來,抓起麥草丟棄的掃帚劃拉楊壽山家的窗戶,鬧出動靜,喊著:「把你美的,我不睡,誰也別想睡!」

  屋裡沒有動靜。尚鐵龍大喊:「你不是裝聾嗎?我叫你裝!」拿起破盆,狠勁地敲著,發出咣咣的噪音。屋裡的燈亮了。院子裡,家家的燈都亮了。尚鐵龍搖搖晃晃地上了樓。

  尚鐵龍上樓進了自己家,獨斟獨酌,醉態可掬地拍著大腿罵:「狗東西,想摟著我的老婆睡覺,沒門兒!從今晚兒開始,誰也別想睡覺,我鬧死你,蔣介石怎麼樣?比你咬牙吧?叫毛主席鬧得神經衰弱,一宿一宿地睡不著,念阿彌陀佛也沒有用,摟著宋美齡也白搭。我就不信八路軍鬧不過國民黨!」

  楊壽山家,麥草坐在炕上叫著:「壽山,沒動靜了,你睡吧。」楊壽山搖頭:「我把燈關了,你睡吧。」說著關了燈。夜深了,大院裡,家家戶戶的燈都熄滅了。

  尚鐵龍已經喝得酩酊大醉,越罵越上火,看到楊壽山家的燈光熄滅,他又坐不住了,提著那把二胡搖搖晃晃出門下樓,走到院子裡,嘟囔著:「我叫你睡,我鬧死你!」

  尚鐵龍坐在地上,拉著破二胡,扯著破鑼嗓子唱開了山東琴書《馬大寶喝醉了酒》:

  「馬大寶醉了酒忙把家還,只覺得天也轉來,那個地也旋。為什麼那太陽落在那東山下,月出正西明瞭天哎,明瞭天噢。今天的生意沒走運,一天也賣不了幾個銅錢。我馬大寶內心煩,抬腿走進了燒酒館。哎,掌櫃的,你給我打上二斤酒,再給我弄盤炒三鮮。別看我衣裳穿的破,喝酒從不少給錢。酒館之內喝罷了酒,邁步就把家來還……」

  楊壽山家的燈亮了。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。鈴木加代走出屋子,同情地看著尚鐵龍。

  尚鐵龍扔了破二胡,站在院子裡駡街:「楊壽山,你個王八蛋!老子革命你享福,你他媽的是蔣介石,小日本打跑了你下山摘桃子,你不叫玩意兒!你是什麼東西,當年叫我追得你跑掉了褲子。你們都信不?就是他楊壽山,露出了白屁股,又肥又胖,像開了花的大饅頭,有磨盤大,撒謊是兒子,孫子!我看得真真的!」

  麥草實在忍不住了,對著窗外喊:「鐵龍,有事說事,不許你埋汰人!」楊壽山勸道:「算了,一個醉鬼,別和他一樣見識。」

  尚鐵龍繼續罵道:「楊壽山,你他媽的大屁股怎麼那麼白?老子知道,是吃美國罐頭養白的,我們吃什麼?一天四兩高粱米。你他媽的國民黨,憑什麼搶八路軍的媳婦?」

  樓上,一桶水潑了下來,尚鐵龍淋了個落湯雞,跳著高駡街:「誰?誰陷害八路軍?」

  麥草喊:「尚鐵龍,你讓不讓大家睡覺了?還講不講理了?你能不能冷靜一下?」

  尚鐵龍可著嗓門叫:「我老婆都丟了,能冷靜嗎?我怎麼不講理了?八路軍最講理!哎,楊壽山是什麼東西?國民黨!你怎麼成了國民黨官太太了?他一輩子別想扒掉國民黨的皮!你跟著他,將來孩子怎麼辦?不是成了小國民黨嗎?長大了怎麼找媳婦?」

  麥草不想讓尚鐵龍再這麼下去,只好出門,來到尚鐵龍身邊好言相勸:「鐵龍,誰叫老天爺捉弄人呢?我不是以為你死了才嫁人的嗎?現在我已經有家了!」尚鐵龍可憐巴巴地看著麥草:「可是我沒死呀,咱倆是兩口子,我有婚書!講不講個先來後到了?」麥草講著道理:「可我和老楊也登了記,是在人民政府登的記,蓋著巴掌大的紅印兒呢!」

  尚鐵龍失去了理智:「不行,我不管那些,媳婦是我的,我得奪回來!」他說著扛起麥草就跑。麥草掙扎著:「放開我,鐵龍,你別胡鬧了!你這樣我就瞧不起你了!你得講道理!」尚鐵龍一邊呼呼喘著氣,一邊說:「我管不了那麼多,你必須跟我走!必須跟我回家!」他說著說著倒在地上,麥草也倒在了地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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