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鋼鐵年代 | 上頁 下頁 |
| 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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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草忙陪笑臉:「你這個人,怎麼還是小臉子!我是為你好。你去看書吧,廚房的事就交給我啦。」楊壽山只好走出廚房。 飯做好了,兩家四口人圍著一張小飯桌吃飯。楊壽山拿出一瓶酒:「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,喝點酒?」麥草點頭:「喝點就喝點。」楊壽山一舉杯:「為了你順利出師,幹一杯!」麥草興致挺高:「來,幹就幹!」 楊壽山問:「你男人的屍骨找到了?」麥草搖著頭:「到哪兒找啊。」 楊壽山眼盯著麥草:「解放軍打鞍山的時候,犧牲的人太多,隨便找個地方就埋了。你找不到他的屍骨,還是帶著孩子往前走一步吧,你不能老是這個樣子。」麥草搖搖頭:「再說吧。你呢?我一直沒好意思問,聽說你屋裡的早就歿了?怎麼走的?」楊壽山歎了口氣:「四四年,日本鬼子飛機轟炸我們老家,我們家滿門六口死於非命,只留下這個閨女小門兒。」 麥草問:「老楊,你是當兵的,怎麼會有煉鋼的技術呢?」「我當兵是被抓的。以前我們家很富裕,我父親把我送到國外學習冶金技術,回來後在舊社會鋼廠當了兩年工程師,後來被國民黨抓去當兵了。他們看我有點文化,人緣又好,就提升我當連長,給國民黨當了幾年炮灰。我對工廠有感情,解放軍攻打鞍鋼的時候,我們是守衛部隊,眼看著工廠在炮火中要被摧毀,我看團長有起義的意思,就主動要求出面和解放軍談。後來我們起義有功,上級看我懂技術,就讓我留下來了。」 麥草不禁感歎:「你的命不錯,可我男人呢,眼看革命成功卻犧牲了。」說著,喝了一大口酒。麥草喝多了,哭著:「我命苦啊,我自小沒有爹媽。還算不錯,嫁的男人也是個孤兒,挺疼我的,後來他跟著共產黨部隊參軍,一去沒消息,等來等去,最後等來了一張陣亡通知書。死鬼狠心的,把我們娘兒倆扔下不管,屍骨也沒給留下,讓我到哪兒找他去呀!」麥草不勝酒力,竟呼呼睡去。 白雪在地下慢慢加厚,院子顯得臃腫了。楊壽山蹲在門口吸煙。麥草醒來,嚇了一跳,她四顧屋裡,發現自己躺在楊壽山家的炕上,身上披著楊壽山的大衣。她慢慢下炕,看見裡屋孩子睡得正熟。她在屋裡找楊壽山,卻在屋外發現了他。楊壽山背對著她,坐在屋門口,身上、頭上已經落滿了一層雪。麥草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熱流。 麥草拂去楊壽山身上的積雪,輕輕推搡著他:「老楊,怎麼能蹲在外邊?要凍壞的,快回屋睡吧。把金虎撂在這裡,我回去了。」 楊壽山忙站起來:「這麼大的雪,別走了,我到小費家湊合一宿。」「說什麼!我能占你的窩嗎?」麥草邊說邊走了。楊壽山攆上去:「把我的棉大衣披上。」還好,麥草沒拒絕。 麥草回家躺在炕上,被子上壓著楊壽山的大衣,她呆呆地睜著雙眼,毫無睡意。她伸手拽過楊壽山的大衣,聞著那特有的男人味,一會兒,又把大衣掀開,猶豫了一會兒,又拖過來,蓋到被子上…… 楊壽山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入睡,他拿起麥草的圍巾,看著,圍巾上破了一個洞。他搖了搖頭,把那破圍巾圍在自己脖子上,愣了一會兒,又解下來,掛在牆上,然後給兩個孩子掖了掖被子…… 天晴了,太陽把白雪照得耀眼。麥草來接金虎,金虎和門兒玩對了脾氣,不願離開幸福大院,加上楊壽山和小門兒不住地勸說,麥草只好同意讓金虎在楊壽山家再住幾天。 這天黃昏,麥草覺得老麻煩人家咋行,就決心把金虎接回家。她來到楊壽山家門口,聽見屋裡鬧騰得挺歡,隔著窗玻璃,她看見屋裡熱氣騰騰,金虎脫了個溜光,躺在大木盆裡,楊壽山正在給他洗澡。 麥草在門口轉過身子,倚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她聽到金虎喊著:「楊叔叔,你給我當爹吧,我以後就有爹了。有了爹,我什麼都不怕,誰也不敢欺負我!」 麥草轉身走進屋。楊壽山忙站起來,甩著手上的水:「吃飯沒?沒吃我做去。」麥草沒看他,叫金虎:「趕緊穿衣服,跟媽回家。」金虎拍打著盆裡的水:「我不回家!我就在這裡住!」麥草拿起他的衣服:「快回家,你說你幾天沒回家了?」金虎躺在盆裡就是不起來。麥草拉起金虎,就要給他穿衣服。金虎哭著掙扎著。麥草氣得朝金虎屁股上就是一巴掌。 楊壽山說:「有這麼打孩子的嗎?你是後媽呀?」麥草火了:「哪有你這麼護孩子的?以後我管孩子你不要插嘴,一個打一個哄就把孩子管夾生了!」 楊壽山不服氣:「以後你不用管,看看用我的辦法能不能把他管好,爹和兒子就是個輩分而已,其實應該是哥們兒,朋友……」楊壽山說到這兒,突然感到說漏了嘴,不說了,像正出水的自來水龍頭一下子關了閥。麥草也不好意思了,她硬是給金虎穿上衣服,背起他走回家去。 根據中蘇兩國的協定,蘇聯政府派遣的設計組一行42人來到鞍鋼,他們要考察、搜集資料,為鞍鋼的恢復和改造進行設計。廠裡在大食堂舉行歡迎晚宴。何廠長致過歡迎辭後,請大家起立乾杯,互相敬酒。 謝廖沙正用俄語向一個姑娘獻殷勤:「親愛的娜達莎,我有一件披巾想送給你,你肯接受嗎?」說著展示手中的披巾。娜達莎微笑著:「我知道你想幹什麼,謝謝你的好意,我已經有未婚夫了。」謝廖沙聳了聳肩:「很遺憾,請原諒我的冒昧。」 楊壽山走過來:「同志,你叫謝廖沙吧?是不是負責我們一分廠的技術工作?」謝廖沙說著漢語:「對呀,你是一分廠的?」 楊壽山很有風度:「認識一下,我是一分廠的技術員楊壽山,我可以敬你一杯酒嗎?」謝廖沙點著頭:「當然可以。」二人幹了杯。 謝廖沙展示披巾:「這件披巾漂亮嗎?如果你陪我把這兩瓶酒喝掉,它就歸你了。」楊壽山笑問:「你說話算數?」「當然。」「那好,我願意奉陪。」二人一人一杯喝開了。楊壽山為這件披巾喝得酩酊大醉,謝廖沙說:「楊,東西歸你了。」 天很黑,街上風雪迷漫。楊壽山踉踉蹌蹌地走著,來到麥草家,屋裡透氣漏風,甚至有零星的雪花飄落。金虎睡著了。麥草瑟縮著在縫補一件棉襖。 楊壽山一頭闖進來,當時就癱軟在地上。麥草扔下手裡的活,忙攙起楊壽山,驚異地問:「楊師傅,你是在哪兒喝成這樣?」「今天廠部歡迎蘇聯專家,把我請去,喝多了。」 麥草很奇怪:「這麼晚了,到我這兒來幹什麼?」楊壽山噴著酒氣:「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。」拿出披巾,「這是俄羅斯的東西,蘇聯專家送給我的,我留著沒用,你用得著。」 麥草冷言答對:「你拿回去給小門兒吧。」「她還是個孩子,用不上。」麥草很固執:「那就給她留著。」楊壽山解釋著:「麥草,我沒別的意思,你多心了。」 麥草明白相告:「我一個單身女人,不能不多心。」楊壽山無奈:「你實在不接受我不勉強。啊,你的家太冷了,屋裡漏風,這樣冬天不好過。」麥草下了逐客令:「不好過也得過,這麼晚了,沒事你快回去吧。」楊壽山很失望地摸黑走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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