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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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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行人走過來。肖長功抬起頭問:「哎,同志,打聽個事,我家哪兒去了?」行人問:「老爺子,喝多了?你家住哪兒啊?你叫什麼名字?」肖長功說:「我是肖長功啊,連我都不認識了?」行人搖著頭說:「不認識。你住什麼街?」肖長功回憶著:「什麼街來著?記不得了。對了,我家對門是個遊戲廳。」 那人扶著肖長功說:「老爺子,我領你找找看吧,權當學雷鋒了。」 行人扶著肖長功走到一家門前:「是這兒吧?」肖長功看了看說:「不對。」行人說:「這一塊可就這一家遊戲廳啊。」 肖長功難過地掉下眼淚:「老了,老糊塗了,家都不認了。」接著,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說:「那你送我回廠吧,鋼廠認得吧?會喘氣的都認得。」 行人說:「認得,走吧。」行人一邊走著一邊說著:「大爺,你今年高夀啊?幾個孩子呀?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,以後啊,讓你孩子給你胸前戴個牌,上面寫著你的家庭地址家庭電話,這樣你就不會丟了……好嗎,你怎麼不說話呀?」 行人一回頭,愣了,肖長功早就沒影了…… 肖長功家裡。援西坐在肖長功的腿上嬉笑著。德豹媳婦小袁在做飯。 肖長功和援西用啞語熟練地交流著。肖德龍風塵僕僕,背著一袋土特產走進屋來。援西從肖長功身上跳下來,抱住肖德龍的雙腿,親昵著。肖德龍從口袋裡拿出水果來對援西說:「洗一洗,吃去吧。」援西高高興興地跑了。肖長功問:「怎麼,你去了一趟省城,德豹還是不來家嗎?」肖德龍說:「他說了,非要混出個樣來再來見你。」小袁抹著眼淚。肖長功說:「好!看樣子他還不是個孬種,你告訴他,我是八十來歲的人啦,我不會拄著棍子去看他的。你來的正好,把這個東西看看。」說著,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紙,遞給肖德龍。 肖德龍看了一遍,問:「爸,你身體好好的,寫什麼遺囑啊!」肖長功歎了口氣說:「唉,早晚的事兒,還是早點寫好。你告訴德豹一聲,我這三間正屋和所有的遺產都留給德虎了,問問他同意不?」肖德龍說:「估計他不會不同意吧。」肖長功說:「能同意就好,我就怕你們哥兒三個有爭執。」肖德龍說:「爸,你的兒子不是那樣的人。」 肖長功好像自言自語地說:「唉,我這一輩子,沒做過虧心事,也沒做過對不起誰的事,想一想,要說差點成色的,就是當年攪和德虎當兵的事。他的眼是有點近視,當特種兵是不行,可只要兵當成了,部隊發現了近視,調調兵種也是可以的啊!可我那時候怎麼了?怎麼就是一根筋呢?這可好,把他婚姻的事也攪黃了。想一想,後悔死了,我對不起德虎啊。」說著,老人又要掉淚了。 肖德龍被感動了:「爸,你別說了,你做的事總是有道理的,他沒有當兵的命。好了,我和德豹聽你的安排就是了。」肖長功說:「這樣一來呢,德豹就沒地方了,我也管不了啦,就看你們兩個當哥哥的了,誰願意收留就收留吧。」肖德龍說:「爸,你放心,德豹會有地方的,西廂房那三間給他。」肖長功問:「那你呢?」肖德龍說:「爸,我你就不用操心了,不能住露天地兒就是了。」 肖長功:「老大,關鍵時候還是得看你的,你這個大哥當得好,叫弟兄們佩服!回來能住兩天?」 肖德龍說:「我站不下,買點東西,到市場看看就走,那邊活忙。」 肖長功語重心長地說:「老大,我還有件事兒,你也是小六十歲的人了,不能這麼總是單身,你看你把紅紅拖的,三天兩頭往家跑。孩子雖然不說,你也不能心裡沒數,不進不離兒地操持一個來家吧,老來是個伴兒。」 肖德龍說:「爸,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,這不是別人勸的事兒。自從我媽走了,多少人勸你續一個,你聽了嗎?」肖長功說:「我後悔過,所以才勸你。咱家這是怎麼了?四個老爺們兒,兩對兒光棍,不對,加上在北京念書的凍凍,還有援西,六個!」 肖德龍笑著說:「孩子你也算上啊?」肖長功說:「你不是孩子呀?」說著,自己也撲哧一聲笑了。 街上,肖德虎和援西推著餛飩車走著。肖長功拄著棍子跟在後面。肖長功用他那蒼老的啞音喊:「賣餛飩啦,燙嘴的餛飩啊……」 肖德虎也跟著喊了起來。 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圍上前來,要了餛飩呼嚕呼嚕地吃著。其中一個工人邊吃著餛飩邊問:「老爺子,這麼大年紀了,還出來掙啊?該歇歇了。」肖長功笑了笑,沒答茬。另一個工人笑著問:「老爺子,這兩天沒再走丟啊?」 肖長功抬起頭定睛看了看那個工人,認出了他:「哈,是你呀,那天還得謝謝你!我呀,一陣陣的,這陣子還清楚。」 肖長功蹲在這些戴安全帽的工人面前,看著他們吃餛飩,嘴裡不停地勸說著:「多吃點,都是體力活,你是幹什麼的?」工人說:「我是幹機械動力的。」肖長功問另一工人:「你呢?看樣子是個鉗工!」工人笑著問:「是啊,你怎麼看出來了?」肖長功笑著不語,又一個個地問著,都被肖長功問准了工種。肖長功望著吃飯的工人,自言自語地:「工人好啊,可我們肖家沒有工人嘍,你說怪不怪事,沒有工人了,一個也沒有嘍……」 早晨,肖長功一個愣怔醒了,身邊的德虎和援西不見了。肖長功在被窩裡掀著被,看見德虎和援西正在外屋包餛飩。兩個人一邊包著一邊笑著,一邊比劃著……肖長功在被窩裡呆呆地看著……片刻,外屋沒有動靜了,兩個人走了。 肖長功趴著窗戶一看,院裡的餛飩車也沒有了。肖長功慌慌張張地下了炕朝外走去…… 街上的行人慢悠悠地走著。 肖長功拄著棍子匆匆忙忙地走了出來,他慌慌張張地到處望著,喊著德虎和援西…… 向前又走了一段,肖長功聽到,遠處的德虎和援西正大聲地喊著:「吃餛飩了,燙嘴的餛飩啊……」肖長功一下子愣住了,他呆呆地看著這一景象。 德虎一邊賣著餛飩一邊和客人說笑著,援西熟練地收著錢,盛著餛飩。 肖長功走過去,他坐在小桌前,喊了聲:「給我來點!」德虎走過來:「老爺子,您來多少?」肖長功說:「給我擺滿桌子!」德虎問:「您能吃這麼多嗎?」肖長功說:「有多少算多少!」 德虎沖援西扮了個鬼臉,突然大喊一聲:「來啦,十八碗滾燙的餛飩,把老爺子吃得腦門出汗肚子圓,一步一個香嗝嗝嘍……」 援西把一碗餛飩放到桌上。肖長功望著餛飩慢慢端起碗來,呼嚕呼嚕地吃起來……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,良久。肖德虎從懷裡掏出他和玉滿的合影照片,輕輕地一條一條地撕碎了。玉滿輕聲地:「上閣樓看看去吧。」 兩個人爬上來。 肖德虎環視著閣樓,尋找著年輕的記憶。玉滿說:「虎哥,這閣樓沒怎麼變,我父母去世後,就一直閒置著。」肖德虎坐在破舊的籐椅上,望著陽光強烈的窗外。玉滿輕聲地說:「虎哥,我離婚了。」肖德虎怔怔地看著玉滿。玉滿說:「我不能生育……」肖德虎一愣。玉滿說:「虎哥,你要是在家裡住著不習慣,就搬這兒住吧,反正閑著也是閑著。」肖德虎望著窗外沉默著。玉滿誠懇地說:「搬來吧。」肖德虎還是沉默著,玉滿發現,肖德虎的肩膀在輕輕地抖動著。玉滿十分憐愛地問:「虎哥,你怎麼了?」肖德虎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…… 強烈的陽光瀉進屋裡,此時,逆光中的德虎的身體成了一幅剪影。 停了一會兒,玉滿慢慢地走過去。肖德虎也慢慢地站起來。玉滿呆呆地望著肖德虎,若有所思。此刻,肖德虎背對著她,輕輕地吐出兩個字:「回家!」 肖德龍擎著蒼蠅拍滿屋尋找著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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