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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二


  ▼第二十六章

  在鄉村的一條土路上,肖長功和楊老三默默地走著……

  肖長功誇讚地說:「老三,你這把手,還真是把手,按不住的心,打不爛的嘴,你就是跑到天邊上也餓不死!你這輩子有意思,有意思!活得不冤枉!」楊老三不無自我吹噓地說:「看見老三了吧,這些日子我收了三茬娃娃菜,掙了五千多塊錢,過些日子我領你來幹,保准你發大財!」肖長功擺擺手說:「不,不,這不是你我幹的活,咱倆這輩子,一個是鋼一個是鐵,咣當一撞,碰出火星子,鬧出大動靜,那才是咱倆……哈哈。」

  時光靜靜流淌著,一轉眼,又是幾個月過去了。對於年輕人來說這百十來天可能不算什麼,可對於老人來說,無異於幾年。

  肖長功家院裡,肖德龍走出來說:「老姑,你說我爸怎麼辦呢,一會兒糊塗一會兒清楚,開始折騰人了!」肖玉芳問:「又怎麼了?」肖德龍說:「上午才洗的澡,偏說沒洗,又要叫我帶他到廠子洗澡。」

  話音沒落,肖長功走出屋子,指著德龍說:「沒洗就是沒洗,我什麼時候洗過澡?我一個月都沒洗了,你要說懶不願帶我去你就早說話!」

  肖玉芳說:「哥,你別難為孩子了,他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,德龍,你爸說沒洗你就再帶他去洗不就得了嗎,快去吧!」

  德龍說:「爸,那咱就去洗吧!肖長功說:「我說沒洗嘛,快走!」

  兩個人朝院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,肖長功又站住了,他好像想起了什麼。

  肖德龍回頭看著父親說:「走啊,爸。」肖長功邊想邊說:「哦,我好像上午洗了,對了,洗過啦,不洗了,渾身的肥皂味還在呢!」

  肖德龍無奈地沖肖玉芳說:「你看你看!這……」

  肖玉芳笑了。

  肖長功走到玉芳跟前坐下,左右打量玉芳,並不說話。肖玉芳問:「哥,你看什麼呢?」肖長功歎了一口氣說:「玉芳啊,你怎麼還不嫁人哪,該和楊老三成家了,這都多少年了!」

  玉芳只是笑了笑,不說話。

  肖長功接著說:「唉,你得嫁人了,怎麼,老三不同意啊?這個熊玩意兒,肯定是他的毛病,我打電話找他,他這輩子是真的還是假的!」

  傍晚,一抹晚霞照在肖長功家院子裡,此時,肖玉芳坐在輪椅上,望著遠處愣神。

  楊老三拎著飯盒走進來。玉芳看見了沒理他。看見玉芳,楊老三停頓一下,拿著小板凳坐到肖玉芳面前。楊老三想了一下,找到了話題:「這陣子你臉色不錯,越看越面少了啊,哈哈!」

  玉芳不說話,也不看老三。楊老三說:「怎麼不說話呀,這又怎麼了?」玉芳忍不住終於開口了:「你還有臉回來啊,我以為你早死啦,你是個什麼東西,鳥臨飛的時候還叫一聲,你不打鳴不下蛋就沒影了?」楊老三笑嘻嘻地說:「擔心了是不是?我知道你一準擔心!」肖玉芳仍然帶氣兒地說:「我吃得飽睡得著,別臭美了!」楊老三詭秘地問:「哎,你知道我這回出去幹什麼了?」

   肖玉芳冷冷地說:「你幹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楊老三裝模作樣調皮地說:「對,是沒關係,那我就念叨念叨給你聽聽,有人給我介紹個對象,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她家,這女人吧,才三十出頭,嘿,長得那個俊哪,水靈的一碰就冒水,知道人家原來是幹什麼的嗎?芭蕾舞演員,是跳小天鵝的……」玉芳說:「真的呀,你可了不得了!」楊老三嬉皮笑臉地說:「你覺得不可能是不是?」玉芳說:「完全有可能!」

   楊老三的小眼睛眯縫著說:「你也是這麼認為的?」玉芳說:「對!」楊老三問:「為什麼?」玉芳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:「她在跳芭蕾舞的時候肯定發生過意外,要不是摔斷了腿,要麼是大頭朝下,摔傻了,分不出年幼老少來了!」楊老三突然笑了,勸玉芳:「吃點飯吧。」肖玉芳看著楊老三:「我煩你!」楊老三學著玉芳的聲音說:「我懶得理你!」

  楊老三打開飯盒笑著說:「我親手煎的鍋貼兒,快嘗嘗吧。」肖玉芳消除了對老三的怨氣,調侃地說:「做飯的時候洗手了嗎?你看你那個髒樣兒!」楊老三說:「那就不吃呀!」肖玉芳微笑著說:「賞你個面子,要不臊死了,嘗一個。」楊老三也笑了:「還是饞不住。」說著,拿起一張,慢慢送到肖玉芳嘴邊。

  楊老三慢慢地喂著玉芳,輕聲地說:「你貼的滿街尋我的廣告,我都看見了,你說你走了多少道啊,滿街都是……」楊老三揚起頭,此刻他的兩眼充滿著淚水,聲音有點哽咽說:「字兒……寫得還不錯,浪的還寫隸書,什麼時候學的呢?那些話兒……這一輩子你也沒當面和我說過,你還會說這樣綿軟的話?」

  肖玉芳深情地說:「三哥,別再跑了,好嗎……」楊老三輕聲地說:「不跑了,不跑了,有你拴著我,我能上哪去呢,咱倆的事再商量商量好嗎?」

  肖玉芳輕聲地說:「沒商量,沒商量!」兩個人沉默著……

  肖長功踉踉蹌蹌地從屋裡走出來,念念叨叨地說:「肖家沒有工人嘍,現在誰也不要工人嘍……」楊老三看著肖長功的樣子,小聲地對玉芳說:「我怎麼看他這個樣子,快了!」肖長功突然站住了,盯著楊老三,搗了搗手裡的拐杖,怒斥著楊老三:「你說什麼?你當是我耳聾,聽不見是不是?我聽見了!我快了?我死不了,我一天吃多少飯你知道嗎?八個饅頭!我氣死你!我快了?我他媽看你快了!」

  楊老三說:「你這個老頭兒,怎麼聽不懂人話?」肖長功生氣地問:「快了是鬼說的?」楊老三辯解道:「是我說的,我說你快了,下句話還沒說呢!」肖長功問:「我快什麼了?」楊老三說:「我說你快成神仙了!」

  肖玉芳捂著嘴笑了起來。

  肖長功說:「老三,你這一輩子,就是嘴上的功夫,你不該當個工人,當工人屈才了。」楊老三調侃地說:「你說我幹什麼不屈才?」肖長功說:「你呀,你應當到殯儀館,當個司儀。」楊老三笑著說:「行,你去了,我免費伺候。」肖長功說:「我用不著你,我躺在那兒,怕叫你說詐了屍!」

  楊老三突然認真起來:「哎,有件事不知你忘沒忘!」肖長功問:「什麼事?」楊老三急著說:「上回你不是說讓我娶玉芳嗎,房子我也翻新了,群英樓我也定桌了,咱們就辦吧?」肖長功嚴肅地說:「誰說的?」楊老三說:「你說的!」肖長功說:「我沒說!沒說沒說,做夢吧你!」楊老三提高了聲音:「你這個人怎麼說話不算數!真是老糊塗了!」

   肖長功倔叨叨地說:「我說話從來都是算數的,不像你鬼話連篇,這輩子你沒幹幾件人事,告訴你,我都給你記著,廠裡就要寫廠史了,你想上廠史,沒門!你要是上了廠史,那就是一部歪史,知道嗎,廠裡剛才來了帖子,我是廠史的編委會副主任,你這輩子,就不像個工人!」肖長功說著,自言自語地走進屋子。

  楊老三對玉芳說:「他又開始胡說八道了,人老了也真快!」肖玉芳說:「這些日子他就不大好,你這一走,把他閃得可不輕啊,大病了幾場,你倆這輩子啊,真是一對歡樂冤家呀……」

  夜深了,肖長功還在街上搖搖晃晃地走著。他走到了一個工地,四處張望,嘟嘟囔囔地說著:「誰?誰這麼缺德?在我家門口怎麼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!」說著,他舉起橋板、腳手架,又扔到地上。

  工地一陣叮噹亂響。

  工地守夜人走過來,看了看他,問:「老爺子,幹嗎你?」肖長功說:「我收拾自己家的門口,不行嗎?」守夜人生氣地說:「老爺子,看好了,這是工地。」肖長功也不示弱:「工地?有這麼幹活的嗎?找你們老闆來,我教教他,活不是這麼幹的。」

  守夜人推著他說:「該幹嗎幹嗎去,回家睡覺吧,你老伴兒等著你回去呢。」

  肖長功不得不慢慢地走開。一會兒,他坐在道牙子上,嘟囔著:「家呢?家哪兒去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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