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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七


  肖玉芳走進屋子,興猶未盡,見屋裡沒人,一個人摟著衣服架子跳了起來,嘴裡不停地唱著,跳得忘情忘我。曹春明悄悄地從門外走了進來,默默地注視著。肖玉芳一回頭,嚇了一跳。

  曹春明冷冷地笑著,一下,一下,鼓著掌喊:「跳得好,跳得好!」肖玉芳沒搭言,急忙去做飯。曹春明又跟進廚房,譏諷道:「還做什麼飯啊,跳啊,天天跳就跳飽了,還吃什麼飯啊!」肖玉芳故意氣他:「該跳就去跳,飯還是要吃的。」

  曹春明問:「你還要臉嗎?沒看看自己多大年齡了?還有人要嗎?」肖玉芳道:「好,我就答記者問吧。第一,我還要臉,至於別人要不要臉我不管;第二,問女士芳齡有點失禮,無可奉告;第三,有沒有人要就不用你操心了,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,興許有喜歡老斑鳩的。」

  曹春明鼻子都氣歪了:「你說的是人話嗎?我還是不是你男人了?」肖玉芳歪著脖子:「是嗎?那好啊,咱兩口子跳舞去啊?走啊!」

  曹春明氣瘋了:「我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!」說著舉拳就打。肖玉芳把頭揚起來,指了指左臉:「朝這打。」曹春明打了她一個耳光。肖玉芳又指了指右臉說:「這邊還沒打。」

  曹春明揚了揚手又停住了,他舉起一個花瓶。肖玉芳叫著:「摔啊。」曹春明砰的一聲摔到地上。肖玉芳輕聲說:「摔得不脆,再來一個。」曹春明又摔了一個花瓶。

  肖玉芳鼓著掌:「好,這個摔得脆,再來一個!」

  曹春明胡亂地摔著。肖玉芳端起一碗飯,慢慢地吃著……

  第二天午後,楊老三提著把龍泉寶劍走進大嫂舞廳來。肖玉芳低著頭問:「怎麼玩起寶劍來了?」楊老三道:「你大侄給我買的,咱不成了閒人了嗎?舞廳生意還行?」肖玉芳應了一句轉身就走。楊老三攔住了她。肖玉芳悄悄地說:「閃開!」

  楊老三大聲說:「把頭抬起來!」肖玉芳道:「閃開!」楊老三關切地問:「他又打你了,是不是?」肖玉芳忽然昂起頭,大聲說:「該你什麼事兒!」楊老三一愣,他發現肖玉芳臉上又有一塊新傷疤。他怔怔地站著。

  當天的黃昏,楊老三和曹春明在小酒館裡喝著酒。曹春明冷冷地問:「楊師傅,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兒?」楊老三一揚手道:「喝酒,喝酒。」曹春明道:「你不說清楚我不喝!」

  楊老三沉默了,良久,輕聲地:「小曹啊,你和玉芳的事兒按理說我不該管,我也沒有資格管,可是有一句話,叫打人不打臉,何況她還是一個老娘們兒!你應該知道,老娘們的臉金貴啊!你怎麼三天兩頭地給她臉上掛彩啊?以後能不能打架的時候,往她別的地方打啊?你這樣叫她怎麼出門?怎麼進廠子啊?她這樣,進廠一見人就矮了三分,你知道嗎!」

  曹春明問:「你心疼了是不是?」楊老三一下子噎住了,端起酒杯:「來來來,喝酒,喝酒。」曹春明一甩手:「我不喝!怎麼,你現在還想往我們家裡插一腿是不是?」楊老三說:「別說得這麼難聽,以前,我們倆不是胡搞,那可叫自由戀愛,就是因為我跟肖長功結了梁子,這事兒才沒成,要不,沒有你小子今天的好事兒!怎麼著,這髒嗎?對不起誰嗎?男盜女娼了嗎?我知道,你這些年一直拎著這個話把兒折騰她,你小子不仗義。」曹春明不說話。

  楊老三的眼圈紅了:「要說對不起,是我對不起她,我當年怕這怕那,不爺們兒!還有肖長功這個老東西,也不是人揍的!曹春明,事兒你都清楚了,今天我老楊求求你,別傷她的臉行嗎?要打你朝我臉上打,就是不要再傷她了,她這一輩子不容易,她苦啊!」楊老三說到這兒,輕聲地問:「別打她的臉,行嗎?」

  曹春明鄙夷地看著楊老三,罵道:「你算是個什麼東西!」楊老三猛地一抬頭:「你罵什麼?」曹春明罵:「你是個什麼東西!」他站起來推搡著楊老三。

  楊老三笑著:「好好好。」慢慢地站起來,把一盆疙瘩湯端起來,「吃點兒飯吧!這人是鐵,飯是鋼,一頓不吃餓是慌啊!」

  曹春明伸過碗來。楊老三突然高舉疙瘩湯盆,一下子全扣到曹春明的頭上。曹春明滿臉疙瘩湯,嗷嗷叫著,撲嚕著。楊老三手疾眼快,一頓亂拳,把曹春明打到桌子底下。

  夜裡,曹春明回到東廂房。望著他,肖玉芳一愣,曹春明滿臉貼著膠布。

  曹春明坐下,慢慢地吃飯,不說話。肖玉芳輕聲問:「你這是怎麼了?」曹春明一拍桌子:「你還不知道嗎?」肖玉芳說:「我知道什麼呀?」

  曹春明恨恨地說:「你們倆商量好了要揍我一頓,是不是?你真的不知道嗎?」肖玉芳問:「你說的是誰呀?」曹春明咬牙切齒地說:「楊老三!他把疙瘩湯盆扣我頭上了。」

  肖玉芳道:「你別血口噴人!」曹春明怒道:「我血口噴人?咱倆打架他怎麼知道?你行啊,會搬救兵了,你再把你哥搬來,還有你的侄子,都搬來,讓他們一塊上,我姓曹的要是尿褲子,叫你一聲媽!」肖玉芳輕蔑地說:「看你那熊樣兒,在外邊受了氣兒,回家拿老婆撒氣,你還叫玩意兒嗎?有尿就會往家裡呲!誰打你你找准!」

  曹春明大喊大叫著:「對,我有尿往家裡呲,你們老肖家往外呲,可呲不過人家,讓他呲家裡來了。你和楊老三的那些  事兒誰不知道?鑽鐵管子,拱牆窟窿,太精彩了!」

  肖德虎沉默著。她冷笑道:「曹春明,你還是個人奏的嗎!」曹春明道:「好,我不是人,我是畜牲,我長四條腿行了吧?」

  門突然開了。肖長功站在門口,對曹春明說:「春明,你上我屋裡一趟。」

  曹春明到正房裡訴著苦:「你說這叫過日子嗎?她天天跑回娘家住,不回家,叫我一個人守著空屋子,誰受得了?」肖長功道:「話不能這麼說,她回娘家住,那不是你打出來的嗎?」曹春明憤憤地說:「她和楊老三還不乾淨!」

  肖長功勸著曹春明:「我說春明啊,當初玉芳和楊老三的事兒我不是和你說得清清楚楚嗎?你又翻這些老賬幹什麼?你當時家裡窮,沒房,又離了婚,你條件也不高啊,今天怎麼不爺們兒了呢?」曹春明哭道:「大哥,我苦啊,我願意這樣嗎?結婚這麼些年了,她給過我一個好臉嗎?成天臉嘟嚕著,比驢臉還長,一宿摸不到頭,死活不想要孩子?她是誠心和我過日子嗎?」

  肖長功歎著:「唉,不要就不要吧。」曹春明說:「好,就打不要孩子,也不該不要我啊!每回辦事兒,我都是求爺爺告奶奶,像他媽的去西天取經。她呢,閉著眼睛,誰受得了啊!那叫辦事兒嗎?那我搭橋,我心裡透明白!」

  肖長功道:「兩口子的事,我當哥哥的不好說。」曹春明說:「好,這我也認了,忍了。可你說這些日子,又迷上跳舞了。跟我在一起,像個冰坨子,和別人呢,又是秧歌又是戲!」

  肖長功道:「這可是她的錯。」

  曹春明問:「哥,你說這事我不該管嗎?你要是說我不該管,從今以後我不管,行不行,我就要你一句話。」

  肖長功道:「該管!」

  曹春明說:「還是的,我管了,可管出什麼來了?你說,他去告訴楊老三了,還說我打了她,讓楊老三給她出氣。這不,這老不死的,一盆疙瘩湯扣我頭上了,差沒點燙死我!我看了,玉芳和他,肯定還是有些勾勾搭搭!」

  肖長功咬牙切齒地說:「這個楊老三啊,不把玉芳毀到底他不算完啦!你把玉芳給我叫過來!」

  肖玉芳趴在桌上正在哭著。曹春明走了進來:「行了,行了,你哥讓你過去一趟。」肖玉芳喊著:「不去!」院外響起肖長功的喊聲:「玉芳,你給我滾過來!」肖玉芳一哆嗦。

  她走進正房來問道:「哥,什麼事兒?」肖長功勸道:「玉芳啊,為你和楊老三,我的話都說盡了,說絕了。你現在有家了,不是年輕的時候了!」肖玉芳問:「哥,我怎麼了?」肖長功說:「你還要怎麼的?你多大歲數了?能不能不跳舞,不丟人現眼!你和楊老三斷了這麼些年了,怎麼又連連上了?你到底想要幹什麼!」

  肖玉芳哭了:「哥,你怎麼就聽一面之詞?他姓曹的還是人嗎?今天你要問,我就把這些年滿肚子委屈給你倒一倒。自從和他結婚那天,他就變著法兒折磨我,天天逼著我洗,一個勁兒地洗,說我髒;這還不要緊,深更半夜不讓人家睡覺,一個勁兒地摳問,三哥這兒什麼樣,那兒什麼樣……」

  肖長功喃喃道:「我又看走眼了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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