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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六


  楊寶亮道:「你不是退休了嗎,給你買了把龍泉寶劍,早晨起來去打打劍。」說著打開盒子,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躍然眼前。

  楊老三眼前一亮:謔,漂亮!多少錢?」楊寶亮道:「一千出頭吧。」楊老三說:「你真捨得花錢。」楊寶亮說:「爸,給你買東西,花多少錢我都捨得。」

  楊老三說:「昨天我過生日,吃請了,你們局裡的人請的,你安排的?」楊寶亮一愣:「這我可不知道,誰啊?」

  楊老三正色道:「我可警告你寶亮,我聞出點味來了。」楊寶亮說:「爸,拍馬屁的人你防不勝防,你放心,我一定把錢給他們退回去!」

  楊老三點了點頭。

  半夜裡,肖長功忽然醒了,他爬起來,看了看表,穿上衣服,下了床。肖長功坐到桌前,喊道:「德豹,德豹,怎麼還不吃飯?」德豹從裡屋懵懵懂懂走出來:「怎麼了,爸?深更半夜的。」

  肖長功嚷著:「吃飯,我餓了!」德豹不解地問:「吃什麼飯呀?」肖長功說:「吃晚飯啊,怎麼還不吃啊?」德豹說:「晚飯都吃了,現在是半夜十一點。」肖長功疑惑地說:「晚飯都吃了?我沒吃,你想餓死我呀!」德豹耐心地說:「你真的吃晚飯了,爸,你還沒少吃呢。」

   肖長功瞪著眼叫:「我吃什麼了?我什麼也沒吃!」德豹說:「你看你這記性,你晚上吃了四個肉包子,喝了一碗大米稀飯!」肖長功問:「哪來的肉包子?我什麼時候吃的?」德豹勸著:「爸,你不能再吃了,這些日子你天天這樣,吃了說沒吃,沒吃說吃了,這都大半夜了,你吃了對胃口不好,明早再吃好不好?」

  肖長功大喊著:「我得吃,你想餓死我啊,趕緊做飯去!」

  德龍走進來問:「怎麼了,爸?」肖長功繼續胡攪蠻纏著:「你也算一個,怎麼著,想餓死我啊,家裡沒包子我出去吃去!」肖長功說著就要朝外走去,兩個兒子怎麼也勸不住。肖長功走到門口,突然打了個哆嗦:「怎麼著,你們想凍死我呀?」兩個兒子好說好勸,把父親安撫到床上。

  德豹嘀咕著:「咱爸這是怎麼了?這老年癡呆症怎麼說來就來了。」德龍說:「這還是輕的呢,前天早晨都走丟了,我找了半天才找著,你猜在哪,躺在車間更衣室睡著了。」德豹歎了口氣:「這醫院也沒法治啊,咱倆都長點精神吧,咱爸這病時清時濁,別讓他惹出亂子來。」

  肖長功從炕上忽地爬起來瞪眼問:「包子買來了?」

  第二天早上,楊老三拿著兩包打包的飯菜,擎著張報紙興沖沖地走進肖家小院來問道:「德豹,你爹呢?」德豹說:「你沒看見哪。」說著朝牆角指了指,肖長功正坐在那裡打瞌睡。

  楊老三問:「大西北那個潘總的訂單來了嗎?」肖德豹說:「人家正在開董事會研究呢,這事哪那麼簡單哪,不過有希望!」

  楊老三看了肖長功一眼:「唉,怎麼一天不如一天了,快了,差不多了!」他走過去蹲下大聲說:「我說,大白天的你睡什麼覺啊,醒醒,滿世界的人都在發大財呢,你怎麼睡得著呢。」

  肖長功睜開眼:「說什麼呢,誰發財?你又發財了?」楊老三說:「我沒發財,我準備發財,看看報紙吧!」肖長功道:「我眼花看不見。」楊老三問:「錢能看得見吧?」

  肖長功問:「在哪?」楊老三道:「嗨,掙錢的道兒有的是!」挺神秘地說:「現在公司遍地都是,倒騰什麼的都有。沒聽說?咱們廠一個退休的,叫胡大奎,專門倒騰盤圓兒,發了,發大財了!原先窮勢勢的,老是一副尿了炕準備挨打的架兒,說一宿之間有點來玄,也就是幾天的工夫吧,叫花子坐上小轎車了!」

  肖長功問:「別說人家,你開了什麼公司?」楊老三道:「我沒開公司,我還用開公司?」四下裡看看,你聲地,「我手裡正有一個大項目,說出來嚇死你!」肖長功故作害怕地問:「能嚇死我嗎?」楊老三誇張地說:「嚇不死也是個半死,我不是跟你鬧著玩兒,這報紙上都寫了,真的,這個項目叫瓜分美國。」

  肖長功不信道:「瓜分美國?沒看看你嘴有多大!」楊老三講:「我跟你說真的,只要交五千塊錢,你就可以在美國擁有一寸土地,一平方寸。」

  肖長功伸出手道:「沒有半個巴掌大,拉泡屎都得出界,有什麼用?」楊老三卻神乎其神地說:「那是美國,知道不?寸土寸金,全世界都嚮往的地方,明白不?用不了幾年,美國土地的價格,你就瞧吧,噌噌地飛漲,成百倍地漲,五千塊錢,五年後就是五萬美金!」楊老三的神吹把肖長功說樂了:「真的啊?有這樣的好事兒?」

  楊老三急忙把肖長功拖進屋裡:「到屋裡說,我跟你細說說。」肖長功還在數落:「我說你呀老三,一輩子不安分,一有風吹草動仍然就張牙舞爪,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……」

  黃昏時分,肖玉芳正和女工友們坐在俱樂部的舞池邊議論著。

  肖玉芳悄悄說著:「看沒看見,那個戴眼鏡的,數他跳得好了,你看那腰板兒,跳起來上身不動,板兒板兒的,那叫范兒。」一個女工和著:「也是的,你看那個,左搖右晃,還覺得挺美的,醜死了。」

  這時,一個戴墨鏡的男人走了過來,向肖玉芳做了個請的姿勢。肖玉芳看了看他,沒動。戴墨鏡的男人又向肖玉芳做了個請的姿勢。肖玉芳笑了,向他伸出手。

  兩人在舞池裡翩翩起舞,戴墨鏡的男人舞藝高超,花樣翻新。肖玉芳看著男人,笑著問:「你戴上墨鏡來幹嗎?」楊老三扶了下墨鏡:「不戴墨鏡,就這蘇聯正宗的老步兒,還不得讓全場的女人把我吃了?」肖玉芳笑:「你就吹吧。」楊老三說:「我來找你有點兒事兒,咱出去說吧。」拉著玉芳走出舞池,向門口走去。

  站在大樹下,楊老三向四下看了看,見沒人,這才嚴肅地問道:「玉芳,說,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兒?」肖玉芳不在意似地說:「哦,叫門碰了。」楊老三追問著:「是門碰的還是門框碰的?」肖玉芳又撒謊說:「啊,叫門碰的。昨天早上我剛要出門,一陣風吹來,門碰到我臉上。」楊老三生氣地喊:「淨他媽瞎說!你家門朝外開,你以為我不知道啊?到底是怎麼回事兒?」肖玉芳還在掩飾著:「真的叫門碰的,風挺大,我回頭一躲,碰門上了。」

  楊老三喝道:「別編了,是不是曹春明打的?」肖玉芳打算瞞瞞到底:「你瞎說些什麼呀?我們倆過得挺好的,他對我知冷知熱的。」楊老三問:「真的?」肖玉芳答:「真的。他這個人和你不一樣,話不多,可心細,真對我知冷加熱。每天起得早,給我把洗臉水打好了,牙膏擠到牙刷上,伺候我上班後他才忙活自己的。真的,我們挺幸福的。三哥,你也別瞎忙活了,這麼遊蕩也不是個事兒,趕緊成個家吧。」

  楊老三煩躁地揮手說:「你別跟我整這個景,你過的什麼日子,我心裡有數!」肖玉芳道:「我過的什麼日子,該你什麼事兒?淨操些沒味兒的心!」楊老三勸:「你歲數也不小了,成天打扮得像個老蝴蝶似的,跑這兒來幹什麼?我都多少年不跳了。」肖玉芳沉默良久,扭過頭去,輕聲地:「不上這兒,哪兒還有我去的地方啊!」

  楊老三說:「還有件事。」肖玉芳問:「什麼事?」楊老三嚴肅地說:「我準備叫你過上富裕的生活,瓜分美國!」

  幾天後,楊老三在澡堂子裡宣傳推廣著他的瓜分美國,旁邊是正在喝酒的肖長功、谷主任,還有幾個老工人。屋裡響起一片劈劈啪啪敲背聲,一片叫聲……

  一片喧囂中楊老三眉飛色舞地說著:「瓜分美國,機會太好了!當年八國聯軍攻打北京,那費多少勁啊?那叫軍事侵略。現在靠武力不行了,要靠經濟擴張,小日本早就這麼幹了。都沒聽說吧?小日本兒在華盛頓的曼哈頓,也是個半島,買老了摩天大樓了。你們瞅著,用不了多久,曼哈頓就不姓美了,姓日,小日本的日!」

  谷主任慢悠悠地說:「我好像記得曼哈頓在紐約。」楊老三一拍腦袋:「我這破腦子,是在紐約,華爾街在華盛頓。」

  谷主任不大相信地問:「楊師傅,這事有譜嗎?」楊老三道:「你問我師哥,他要覺得有譜,咱就幹,他要覺得沒譜咱就散!不過,咱也不說為了發財,就是跟上形勢,看看光景。你說哪,師哥?」

  大家望著肖長功。肖長功道:「老三說的這個事,我拿不准,我老了,也糊塗了,不過,咱是眼睜睜地看著人家一個個的都發財了,這事兒,我也不圖個發財,我想過過癮,出口氣,當年我在朝鮮戰場和美國鬼子幹過,打了個平手,談判了,我就想買它一巴掌地,插上一面五星紅旗,老三,讓插紅旗吧?」

  楊老三肯定地說:「那是你的地,五十年都歸你,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!」

  谷主任問:「得不少錢吧?」楊老三勸說著:「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!……」

  夜裡,楊家屋裡黑黑的,只有電視機在亮著,電視裡正在播放一個改革的專題片……楊老三在角落裡孤獨地喝著酒,喝著喝著,他的眼皮沉重起來,一會兒便傳來了沉重的鼾聲……

  同樣的夜空下,楊家一片沉靜,而肖家卻頗不安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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