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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三


  小巷兩旁的高牆上貼滿大字報,像一片紙的海洋。人們在高聲地辯論著。肖玉芳在小巷裡慢慢地走著。

  走到廠門口,肖玉芳被持槍的造反派攔住:「站住,幹什麼!」

  肖玉芳說:「我是咱廠的,這是工作證,我要進廠拿點兒自己的東西。」

  持槍者道:「不行,司令部有命令,不是紅總司的,一律不讓進。」

  肖玉芳走到鋼廠的後牆根下,朝四下看了看,翻牆而入。

  廠區的空地已經長滿一米多高的蒿草,肖玉芳在蒿草裡穿行,警惕地朝四下看著。她慢慢靠近了被蒿草淹沒的一排小日本房,挨個小窗看著,發現了廠長、總工程師等一些幹部。

  在一個小窗前,她發現了蓬頭垢面的楊老三。她敲了敲窗子。

  楊老三也發現了她,急奔到小窗前,打開窗戶,輕聲喝道:「你來幹什麼?不要命了!」肖玉芳格格笑著:「我想看看蘇修特務長得什麼樣。你怎麼成了蘇修特務呢?特務都是穿香雲紗的褲褂,禮帽,戴墨鏡。」楊老三說:「你還有心思挖苦我!」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,當年我和你哥都是蘇聯專家葉麗娜的學生,可能葉麗娜是特務,也懷疑我。」

  肖玉芳問:「他們怎麼不懷疑我哥?」楊老三道:「你問我,我問誰去?可能我會幾句蘇聯話?」肖玉芳撇著嘴說:「會蘇聯話就是特務啊?毛主席也會呢。」

  楊老三四下看著:「給我閉嘴!回去告訴你哥,有我在這兒扛著,他就沒事兒。對他說,千萬別承認葉麗娜臨走送我們禮物的事兒,那都是他們誣陷我們是蘇修特務的證據。」

  肖玉芳問:「她送你們什麼禮物了?我怎麼不知道?」

  ——「給你哥的是一把蘇聯造的錘子。」

  ——「給你的呢?」

  ——「一條領帶。」

  ——「就是那條大紅的?」

  ——「嗯。」

  肖玉芳有些吃醋了:「怪不得,你平常都不捨得戴,舊情不忘啊。」楊老三氣道:「說些什麼!那顏色,我能戴出去嗎?」肖玉芳睨了他一眼說:「你還在乎那些!」

  楊老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:「玉芳,不要再來了,小心我流氓的事兒把你再牽進來……」

  楊家院裡,楊寶亮從樹上下來,懷裡抱著一個小木盒,交給了肖長功。肖長功四下看了看,想打開盒子,又忍住了,匆匆地走出院子。

  誰也沒注意,一個人影從隔壁牆頭上閃過。

  回到家,肖長功正琢磨著把盒子藏在什麼地方,德龍和德豹走進來。

  德豹問:「爸,這是什麼東西?」肖長功怔住了……

  肖長功在裡屋召集哥仨開會。

  肖長功說:「就是這麼個事,誰要是把你三叔的事給我捅出去,我就把誰給趕出家門,就不是肖長功的兒子!」

  哥三個望著肖長功。

  肖長功有點大義凜然的勁頭:「人這輩子不管怎麼樣,不管是高高低低,但兩個字不能丟,兩個什麼字呢,信義!人不講究這兩個字,那就不是人!你三叔這些年和我的事你們都知道,有時候我也恨他,可是他能在危難時候把這件事託付給我,這說明我在他眼裡有信義啊!人混到這一步不容易啊!我該說的都說了,就一句話,這東西要是給你三叔丟了,我這一輩子就不活人了!」

  德豹小聲地問:「爸,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?」肖長功道:「不許問!這是規矩!」德龍問:「是不是要防著一刀?」肖長功說:「還是防著點好!」

  東廂房裡,肖玉芳坐在餐桌前,愣愣地出神。肖長功走了進來。肖長功問:「玉芳,吃了?」肖玉芳點頭道:「吃了。」肖長功坐下了,默默地抽著煙。

  肖玉芳忽道:「哥,我去看三哥了。」肖長功一驚:「你膽兒太大了。」肖玉芳說:「哥,三哥有話兒。」肖長功問:「說了什麼?」肖玉芳道:「三哥叫你千萬別承認葉麗娜臨走送你們禮物的事兒,說那都是誣陷你們是蘇修特務的證據。」肖長功感歎道:「這個老三,渾歸渾,挺仗義。知道了。玉芳,我告訴你,那地方千萬別再去了,危險。」

  肖玉芳逕自走進廚房,忙忙碌碌,煎炒烹炸。肖長功警覺地問:「玉芳,你要幹什麼?」肖玉芳不說話,炒著菜。

  肖長功勸道:「玉芳,你可別幹傻事啊!」

  肖玉芳貓著腰,拎著飯盒,在廠區的草叢裡慢慢地向小日本房走去,邊走邊警惕地朝四周看著。

  她悄悄地推開日本房的小窗,只見楊老三躺在地上,臉上已經是傷痕累累。她悄聲地喊:「蘇修特務,蘇修特務,醒醒啊。」

  楊老三醒了,奔到窗前。兩個人默默地看著,許久沒有話。

  肖玉芳把飯盒遞進去,心疼地摸著楊老三臉上的傷口,輕聲地說:「三哥,你可要挺住啊!」楊老三道:「我死不了!你可要保重啊!別再來了,你說你膽子有多大啊,你要是再扯進來就麻煩大了!」肖玉芳笑了笑說:「我不怕!我什麼時候怕過呀!」

  肖家人正圍坐一起吃著晚飯,王一刀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豬蹄子走了進來。肖德豹喜笑顏開,搓著手說:「又來了,振奮人心。」

  王一刀把豬蹄子一個給了肖長功,一個給了肖德豹。肖德豹也不客氣,大嚼大咽起來。肖德虎陰著臉說:「嫂子,這有點過分了吧!咱們觀點有分歧,也不能從吃的上分啊!」肖德龍也說:「是啊,這明明是挑釁!」

  王一刀振振有詞:「親不親線上分,咱爸是長輩兒,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得敬著,德豹是我一個戰壕的戰友,我得關心。是吧,德豹?」肖德豹倒不出嘴來,嗚嚕著:「嗯。」

  肖德虎生氣地問:「那我們是哪條線上的?資產階級嗎?」肖德龍也湊到她臉前問:「再說了,這豬蹄子也分什麼線嗎?進了肚子不都變大糞嗎?」

  王一刀說:「豬蹄子是我給部隊殺豬掙的,我願意叫它在誰的肚子裡變大糞就給誰吃,管不著!」

  肖德豹幫著腔:「是啊,在無產階級造反派肚子裡變出來,也有社會主義的味兒啊。」

  肖德虎反駁著:「什麼邏輯!純屬胡攪蠻纏,一派胡言。肚子是肚子,沒有思想,不分什麼線,也分不了階級,就像這兩隻豬蹄子,你知道它們生前哪只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,哪只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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