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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一


  ——「不,我要離!我不是為了你這張臉,我是為了咱們三個兒子啊!只有我走了,他們才不能背黑鍋,才能說上媳婦啊!」

  天剛濛濛亮,馮心蘭拐著包袱,和肖長功剛拉開門。二人愣住了——

  三個兒子齊刷刷地跪在門前。

  馮心蘭的眼淚一下子奔湧而出,良久,她收住眼淚,大聲地說:「兒子,給媽閃開道!」肖德豹哭著:「媽,我們知道你是要和我爸離婚,我不讓你走啊!」三個兒子一齊哭著:「媽,你不能走啊!」

  馮心蘭慈愛地摸著兒子的頭,輕聲地說:「兒子,讓媽走好嗎?媽走了,你們才能好好地做人,這輩子才能娶上媳婦啊!」說罷,大步地走出院子。

  三個兒子追著,哭喊著。

  馮心蘭猛地轉過頭,喝道:「都給我回去!」三個兒子站住了。馮心蘭揮了揮手,轉身朝雪地裡走去。

  兩個人還是保持著距離,默默地在路上走著。馮心蘭走在前面,肖長功跟在後面。

  馮心蘭站住了。肖長功默默地走到她身邊,兩個人又默默地朝前走去。

  肖長功說:「德龍他媽,咱回去吧,對付著過吧。」馮心蘭道:「他爸,別說了,你已經夠意思了,我不能再難為你了。」頓了一下:「他爸,你回去吧,要注意身體。」笑著,「三個兒子就交給你了。老大性子綿軟,不管怎麼說,他是老大,你得給他撐著點架兒,老二我放心,老三滑頭,得好好管教著。」

  肖長功道:「你放心吧。」

  馮心蘭又說:「玉芳和老三的事兒,你就鬆口吧,讓他們合一塊吧。」

  肖長功忍著眼淚:「再說吧。這件事兒,我是說表的事,都怪我,我不該賭這口氣。」

  馮心蘭努力地笑了一下。她走了幾步,又叫住肖長功:「德龍他爸,咱家的各種賬本我都放在裡屋小櫃裡的抽屜裡,副食票壓在鐘錶底下,別忘了……」

  說完,疾步朝前走去……

  風雪交加,寒風刺骨。馮心蘭踉踉蹌蹌地走在上班的路上。一下子,馮心蘭跌倒了,她掙扎著爬起來。又跌倒了,又爬起來。

  一個年輕人騎車路過,下車,扶起馮心蘭:「大姐,你要到哪裡去?我送你?」

  馮心蘭苦澀地搖頭:「小夥子,謝謝你,你送我一程,送不了我一輩子,我自己跌倒了,自己爬起來。」

  鍛軋車間裡,工人們都在忙碌著。肖德龍走進車間,抬頭望著在默默地掃地的母親。馮心蘭彎著腰,咳嗽著,掃著地。看到了兒子,她努力地笑了笑,又埋頭幹活。突然,她一陣眩暈,她的手努力地在空中抓了幾下,昏倒了,一下撞在鋼錠上。

  疼痛之下,馮心蘭努力地爬起來,她的眼前是模糊的車間,旋轉的鍛錘……馮心蘭又重重地跌倒在沙堆上……

  車間裡機器轟鳴,一片忙碌。谷主任在大聲地喊著指揮著。

  誰也沒有發現正在掙扎的她……

  肖玉芳急匆匆地跑進醫院,到了病房,推門而入,她哭著一下子跪到馮心蘭面前喊道:「嫂子,嫂子……」

  馮心蘭努力地睜開了眼睛。一家人圍站在她的床前。馮心蘭看著肖長功,伸出手,輕輕地握著。

  馮心蘭又握住肖玉芳的手,輕聲地說:「他姑,你該有個家了……你的眼力沒錯。」肖玉芳捂著嘴哽咽著,點點頭。

  馮心蘭把手努力地伸到肖德龍面前,握住。肖德龍伏下身子。馮心蘭孱弱地說:「德龍,媽真想看看你結婚是個什麼樣子,可媽怕是趕不上了。」

  肖德龍淚如雨下。

  馮心蘭道:「老大,媽給你買上歐米伽了……」她輕聲地說著,德龍貼在她的嘴邊聽著,淚水奔湧而出。

  馮心蘭說著,疲憊地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

  一家人撲到馮心蘭的身上,號啕大哭。

  肖長功轉過身,走到窗前,一動不動。

  幾天後,肖長功和三個兒子、肖玉芳臂上都佩著黑紗,默默地走進院子。

  一家人走進屋裡。肖德龍走到炕洞前,伸手從裡面掏出一個紙包,放到餐桌上,慢慢地一層一層打開,一掛老式歐米伽手錶赫然在握,錶針在刷刷地響著。

  肖德龍撕心裂肺地喊了聲:「媽!」便長跪不起。

  屋裡靜靜的,只有錶針在刷刷地響。

  肖德虎凝視著那塊手錶,他的眼裡已經沒有了淚水。

  楊老三默默地走進來。肖玉芳悄聲地招呼著:「三哥,你來了。」

  楊老三從兜裡掏出兩個饅頭,恭恭敬敬地放到馮心蘭的遺像下,然後慢慢地跪下,含著眼淚說:「馮師傅,你吃飽了再走啊……」

  三個兒子哭作一團。

  屋子外面,大雪無聲地落下……

  時光流轉,積雪消融,雪下有生命在萌動。

  春天來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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