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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〇


  夜裡,肖長功和馮心蘭默默地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突然有敲門聲響起,肖長功開了門,包科長、谷主任、小環子、陸小梅和幾個女工走進屋裡。

  谷主任說:「長功,大夥來看看馮師傅。」肖長功苦苦一笑。

  包科長走到馮心蘭身邊說:「馮師傅,你別往心裡去,今天的會是廠部安排的,目的就是幫助教育你,是哈?咱們好好做檢查,檢查過了,輕裝上陣,還是好同志。」

  陸小梅道:「馮師傅,你別怪我,我都是為你好,你檢查通不過也不行啊。」

  小環子說:「得啦,得啦,別貓哭老鼠了,你積極得夠可以的了!」

  陸小梅哭了:「我怎麼辦哪?一邊是國家,一邊是自己的姐妹,我顧哪頭?」

  谷主任說:「小梅,你做得對,小環子,你把嘴給我閉上!心蘭,事已經做下了,就別往別處想了,要相信組織會處理好這件事的,老包說的對,改正了錯誤還是好同志。大夥今天來看你,就是想告訴你,大夥還沒把你當外人,還是當好同志,一個犯了錯誤的好同志。同志犯了錯誤,大夥要熱情地幫助,該批判就批判,要是大夥不批判,對你光有同情,捂著蓋著,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,你說是不是這麼個理兒?」

  小環子道:「是啊,師母是什麼樣的人誰不知道?大夥沒把你當外人看,你千萬要想開啊。」

  陸小梅抽泣著:「馮師傅,一定要想開啊。肖師傅,你一定要原諒馮師傅啊!」

  無論大夥怎麼安慰肖長功和馮心蘭,可他倆一句話也不說,馮心蘭木了。

  谷主任說:「好了,話都說到了,我們回去吧。」眾人搖頭,歎息著起身離去。

  馮心蘭擦擦眼淚,起身收拾屋子,她突然愣住了——炕席底下有分分毛毛的二十多塊錢。肖長功冷冷地看著錢,良久,輕聲地說:「看看咱這些好工友,你對得起他們嗎!」

  馮心蘭一頭撲到炕上,號啕大哭。

  鍛軋車間的批判會又開始了。

  谷主任道:「大夥安靜了,今天的班前會,還是幫助教育馮心蘭同志,誰先發言?」

  大夥沉默著。

  包科長只好挺身出來說:「別不吱聲啊!都不發言,怎麼向上邊交代?說達到教育目的了?大夥要理解廠部的用心,廠部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提高大家的認識,都不發言,這件事怎麼了結啊!繼續批判,一定要上綱上線,批出氣勢,批出高度,批得上邊滿意。」

  陸小梅哭著:「我發言!馮師傅,對你這種行為,我們工人階級感到非常氣憤,你這是挖社會主義的牆腳,是破壞無產階級專政,我們一千個不答應,一萬個不答應!」

  大夥七嘴八舌:「對,不答應,馮心蘭必須深挖思想根源,脫胎換骨,重新做人!」

  車間辦公室裡,谷主任還在安慰著肖長功:「老肖,你別吃不住勁,回去鼓勵心蘭,硬著頭皮頂過去這陣子。」肖長功低著頭說:「谷主任,就是她能頂過去,我也過不去啊。」谷主任厲聲地說:「頂不過去也得頂。」

  肖長功歎口氣:「不頂了,我要和她離婚,這頂帽子扣在我們家實在是太沉重了。」一聽這話,谷主任火了,拍著桌子:「你這是放狗屁!咱們成天吃的是五穀雜糧,誰保證不犯個錯什麼的?犯了錯就離婚?虧你說得出口!」

  包科長在門外聽到了肖長功的話,推門進來,開口便罵:「肖長功,老三沒罵錯你,你不叫玩意兒!你們是結髮夫妻,她和你同甘共苦這麼多年,兒女熬了這麼一大幫,你說離就離,還有良心嗎?」

  肖長功背著手,默默地走出屋子。

  肖長功正癡癡地坐在車間裡發呆。陸小梅走過來說:「肖師傅,大夥請你到班組去一趟。」肖長功沒抬頭:「什麼事?」陸小梅道:「你去了就知道了。」

  肖長功推門走進班組,不由得一愣。屋裡坐了一群女工,嚴陣以待。

  胡大姐來者不善地說:「肖師傅,聽說你要和心蘭離婚?」肖長功答:「嗯。」胡大姐問:「肖長功,心蘭哪兒對不住你了?怎麼,就這麼點破事你就扛不住了?你還是男人嗎?她都是為了誰?這個家要是你能給扛住一半,至於這樣嗎?」

  眾女工七嘴八舌地數落著:「你當個勞模了不起了,眼裡糅不進沙子了。」一個男子漢,自己頂不起鍋蓋,讓老娘們兒抛頭露面,出了事就要離婚,馮師傅走了眼,當初怎麼就看上你了!」「哎呀呀,人家進過京,見過毛主席,好歹當過狀元,要當陳世美了。」

  眾女工把肖長功一頓潑罵……

  肖長功夫婦坐在廠長辦公室,悶頭不語。馮心蘭不住地擦著淚水。

  程廠長說:「馮師傅,這件事就這樣了,記住這次教訓,廠裡決定降你兩級工資,留廠察看一年,在車間打掃打掃衛生。」

  馮心蘭說:「程廠長,廠裡的意思我領了,可這樣處理不公平啊,以前,咱們廠因為工人偷了一捆銅絲就開除出廠,這樣處理我難以服眾啊,另外,對老肖影響也不好,以後他說話辦事就不硬氣了,我認罪,該關該押,我都認了。」

  程廠長道:「我剛才跟你說的就是廠裡的決定,不要再說了,我就不明白,德龍結婚,怎麼非得歐米伽不行?他那個媳婦夠絞牙的了,這樣的媳婦,不要也罷,咱德龍也不是說不上媳婦。」馮心蘭羞愧地說:「唉,說什麼都晚了,我,我,唉,說不出口,孩子這婚不結也不行了。」

  程廠長替他倆發愁:「唉,孩子結婚,老子發昏,又趕上這困難年頭。哎,肖師傅,你怎麼不說話?怎麼,聽說,為了這事,你還要和馮師傅離婚?」肖長功悶著頭:「嗯。」程廠長斷然喝道:「瞎胡鬧,這婚離不得。」

  天黑了,肖長功和馮心蘭慢慢地往家走過來。走到門口,肖長功一愣,三個兒子站在門口,默默地看著他倆。

  兩個人默默地走進院子。三個兒子前前後後地護衛著母親,一直送到屋門口,才停下腳步。馮心蘭回過身來,心酸地沖三個兒子笑了笑,輕輕地關上了門。

  肖長功端坐在餐桌前,一根接著一根抽煙。馮心蘭悄悄地坐到他對面,把一缸子熱水端到他面前。兩個人久久地沉默著。終於,馮心蘭抬起頭,輕輕地說:「他爸,咱離了吧!」肖長功沉默不語。馮心蘭堅定地說:「離吧,只有這條道了。」

  三個兒子趴在西廂房的枕頭上,一句話也不說。肖德龍突然捂住嘴,哭了起來。肖德豹也捂住嘴,悄聲地哭了起來。

  肖德龍啪啪地抽著自己的嘴巴:「都怨我,都怨豬口條,豬口條,我操你媽!」

  肖德虎不解地問:「哥,該豬口條什麼事?」肖德龍哭著,羞愧地說:「我,我說不出口。」

  肖德豹對肖德虎耳語。德虎氣憤地說:「哥,你呀,我不是說,也真是的,就那麼把握不住自己?事兒不做下,她家能拿捏住咱?你讓我說什麼好?你要不是我哥,我今天就廢了你!」

  肖德龍抽著自己的耳光喊:「德虎,你廢吧,廢吧,我不是人。」

  肖德虎道:「算了。德豹,你去聽聽,咱爸咱媽現在在說什麼。」

  肖德豹悄悄走出屋子,趴到正房窗根底下聽著。

  屋裡傳來老兩口的聲音:

  ——「對付著過吧,為了孩子,怎麼都是一輩子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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