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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九


  ▼第八章

  肖長功正在屋裡喝茶。

  楊老三走了進來,默默地看著肖長功,肖長功目不旁視,喝著自己的茶。楊老三什麼話也沒說,撲通一聲跪在肖長功面前道:「師哥,我今天來求你了!」

  肖長功冷冷地看著楊老三:「有話說話,跪著說話不是爺們兒!」楊老三含淚訴說:「師哥,別的什麼都不用說了,一切錯兒都在我,我惹的禍我承擔,任你打任你罵。現在玉芳懷著孩子,她不嫁人也不行了,我求求你,你就網開一面,成全了我和玉芳吧。」

  肖玉芳在門口,傾聽著屋裡的對話。

  肖長功一拍桌子大喊道:「你少給我說這些!你也太會算計了,你想造成事實,大米飯疙瘩湯放一個鍋裡攪,我告訴你,你打錯了算盤,她的孩子不能生,她就是不能嫁給你,你趁早死了這條心!老三,你在北京為我的事受的屈我忘不了,可這是兩回事,咱倆之間的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。」肖長功說著,忽地站起來,吼著:「你給我滾,滾得遠遠的,你怎麼能下得眼兒,欺負我的妹子!咱們是師兄弟啊,你這不是窩裡吃窩里拉嗎?你想得美,讓我的妹子給你做後,你還讓我活人嗎?滾!」抄起棍棒,呼喊著,把楊老三從屋裡打出屋外,從屋外打到院子,子院子打出門口。

  肖玉芳默默地看著這一切。

  東廂房裡,肖玉芳大哭大鬧,摔著東西,收拾著行李,大聲喊著:「我今天豁上了,我跟他跟定了,這是我自己的事,我願意,我今天就搬出這個家!」馮心蘭苦苦地勸說著:「玉芳,你冷靜點,別由著自己的性子。你就這麼到他家去?就算是楊老三同意,廠子能讓嗎?就算廠子讓,你還能回這個家嗎?你還認不認你哥了?這個家啊,出去容易,回來可就難了!」

  肖長功走進屋來。

  肖玉芳又沖著哥哥去了:「我就是懷了他的孩子,我就是要生下來,我就是要嫁給他,怎麼了?你能把我綁了?殺了?你霸道什麼?我的事不用你管!」肖長功態度強硬:「玉芳,你不用跟我撒潑,你想生下孩子,跟他過,一句話,除非我死了!這個孩子你給我做掉,咱們再說以後的事兒。」肖玉芳更加堅定:「不,我也是一句話,不讓我要孩子,除非我死了!」馮心蘭勸著:「冤家啊,一對活冤家!你們哪怕有一個,松鬆口吧。」

  肖長功大怒:「我不會鬆口的,這個家,我說了算!」

  肖玉芳甩手道:「你活你的,我活我的,從今往後,我不上你的桌子吃飯,我不看你的臉色活著!我就是窮死,餓死,也不用你管,我沒你這個哥哥!」

  肖長功震驚了,顫著聲問:「玉芳,你說這話當真?你這不是拿刀攮我的心嗎?我這是為你好,為了你好啊!我就是死了也是你哥啊,你不能不認我這個哥哥啊!哥今天給你跪下,行嗎?」說著,便要跪下。

  肖玉芳忽地摟住了肖長功,一聲淒厲地叫喊:「哥!」肖長功扯著肖玉芳的手,往正屋走去,嘴裡喃喃道:「玉芳,這些話,你對你媽說去,她要是答應了,我以後就甩手不管了。」

  肖長功和肖玉芳肅立在玉芳的生母遺像前。肖長功含著眼淚訴說:「小妹,你媽看著咱倆呢。你還記得嗎?你剛生下來,你媽就死了,是我和你嫂子把你拉扯大的。我清清楚楚地記得,你媽臨死的時候,你還在她懷裡吃奶。你媽當時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你呢?還在使勁兒地咂她的奶,你咂一口,她就皺一下眉頭。你媽指了指懷裡的你,又指了指我,就咽了氣了!我知道,你媽要我一生一世地照顧好你,要我管你一輩子啊!」說著淚如泉湧,說不下去了。

  肖玉芳撲通一聲跪在母親的遺像前,哭喊著:「媽……」

  不管世事如何為遷,季節的腳步永不改變。

  轉眼到了數九寒天,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,覆蓋了浮躁的城市,也覆蓋了肖家小院,小院變得簡潔而臃腫了。

  鍛軋車間裡,鼓風機轟鳴著。

  谷主任吹著哨子,指揮軋鋼線上的生產。

  鍛鋼工段上,鍛錘時起時落。肖長功和楊老三,各自操縱著鍛機鍛鋼,火紅的鋼塊映紅了他倆的臉。

  廣播喇叭聲傳來:「職工同志們,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,一年一度的春節快要到來了。今年的春節應當怎麼過?春節期間有什麼打算!為此我們走訪了部分車間的車間主任。下面是鍛軋車間主任谷壽起同志的講話錄音。」

  谷主任的講話:「職工同志們,大家好,首先我代表鍛軋車間全體職工給大家拜個早年。今年春節我們車間有個打算,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……」

  早上起來,肖玉芳用一條帶子把肚子勒住,拿起飯盒準備上班。

  馮心蘭推門進來關切地問著:「玉芳,你想幹什麼?不要命了!都快要生了,請幾天假吧。廠子有人知道你懷孕了嗎?」肖玉芳搖搖頭道:「沒有。」馮心蘭舒了口氣:「這就好。我看你生也就是這幾天了。快過年了,年前你請幾天假,就在家裡悄悄生下來吧,我攢了不少「待休」,伺候你幾天月子。」肖玉芳卻說:「不行啊,廠裡忙得熱火朝天,我不能待在家裡。」說著,推門走出去。馮心蘭望著她的背影,輕輕地歎了口氣。

  風雪中,肖玉芳推著自行車艱難地在雪坡上走著。她一下子摔倒了,滑下了雪坡。

  鍛軋車間班組裡,工人們一邊換著工裝,一邊說著過年大幹的事兒。

  胡大姐興致挺高:「今年春節,廠子裡肯定熱鬧。」陸小梅也愛湊熱鬧:「沒聽程廠長說嗎?大年三十兒,廠領導全體到食堂包餃子,慰勞咱們一線工人,還要親自給咱們拜年呢!」

  只有小環子沮喪地說:「唉,又完了,我本來想帶對象回老家看我爹媽,這回泡湯了。過革命化的春節嘛,個人利益就應該放到一邊兒。」

  陸小梅懷疑地說:「小環子,你再說一遍!你有對象了?上回你說你的對象是郊區的,叫楊滿坡,我們到處打聽,沒這麼個人。後來,一個老農民指著滿山放的羊,說,我這兒倒是羊滿坡,這才知道叫你小子騙了。你這回的對象叫什麼?」

  小環子道:「這回的姓朱,叫朱在娟。」胡大姐說:「啊?豬在圈啊,這小子又耍咱們,揍他!」眾人一哄而上。

  小環子討饒:「哥們兒,饒了我吧,我是叫對象虧的,光棍苦啊!」

  正說著肖玉芳一臉傷痕地走進來。小環子急忙詢問:「玉芳,這是怎麼了?」

  楊老三則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肖玉芳。

  上工的鈴聲響了。楊老三一邊操縱著鍛機,一邊關切地注視著肖玉芳。肖玉芳抬起頭來,沖楊老三努力地笑了笑。

  下班後,楊老三推著自行車孤獨地走著。

  工友們騎著車子說說笑笑地從他身邊掠過。

  楊老三走進屋子,瞎師母正在洗衣服。

  瞎師母抬起頭問:「老三,是你嗎?怎麼腳步軟塌塌的?沒精神。有什麼難心事嗎?」楊老三聲音低沉:「師母,我惹亂子了。」瞎師母歎口氣:「你就是個惹事的主兒,說說吧。」楊老三道:「師母,我和玉芳好上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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