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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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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長功反問:「你想認識他呀?」秋榮不知深淺地說:「咱認識不上啊,那回他給我們車間直大軸,把我們都鎮傻了,我們可崇拜他了,我們車間主任說,你們這幫小青工啊,這輩子給楊師傅提鞋就值了!」 肖長功勉強地笑了笑,站起來。 秋榮還在說著:「我們車間的青工,特別是女青工,到你們車間偷著看楊師傅,回來就說,楊師傅真有風度,還有個女青工偷著給楊師傅寫情書,我們班組以楊師傅為榜樣,掀起了以本職工作為主,兼學多樣工種,做多面技術能手的新高潮……」 肖長功鐵青著臉說:「德龍,時候不早了。」說罷,走出院子。 肖長功在院裡背著手轉著。 德龍把秋榮送到院門口,返回身來。 肖長功大喊:「你給我站下。」德龍埋怨著:「爸,人家秋榮不高興了。」肖長功斷喝:「我還不高興呢!你什麼臭眼光,這就是你找的對象?抱來家個花瓶有什麼用?四年沒出徒,她是怎麼在廠裡混的?咱們家不要這樣的荒料!不管醜俊,你得給我找一個技術上比你強的,這是原則,誰也改不了!」 肖德龍頂嘴:「我是找媳婦,不是開工廠!」肖長功大怒:「你給我閉嘴!咱們是工人世家,沒有手藝的人,休想登我這個家門!」 馮心蘭忙跑來勸:「他爸,孩子處對象,首先要看人品。」肖長功激動地:「人品要看,手藝也要看。一個工人,手裡沒有技術,還講什麼人品?手藝是一個工人的尊嚴!沒有手藝的工人,誰瞧得起?「馮心蘭問:「怎麼就瞧不起了?」肖長功比方著:「咱們車間的劉哈哈誰不知道,人品怎麼樣?好啊!老實,厚道,不多言不多語,幹了大半輩子了,還是三級工,誰瞧得起?連小徒工都敢呲噠他。為什麼?不就是沒有手藝嗎?」 肖德虎不知又從哪鑽出來:「哥,爸說的有道理。這個大姐吧,模樣倒也說得過去,一個龍頭刨,叫她幹了四年,就學會了摁開關,將來娶來家,一準是個笨婆娘,就會拉風匣。你呀,處對象,還是嫩兔子,爸的眼光,沒錯。」 肖德豹撇著嘴:「還說沒有臭蟲血,我看得清清亮亮,數了,這兒,這兒,這兒,好幾個。」 馮心蘭怒喝:「你給我閉死那張醬碟子嘴!」 肖長功端坐在屋裡,他握著那只假手,如同一尊雕像。屋裡的人誰也不敢說話,悄悄地吃著飯。肖長功終於說話了:「玉芳呢?」馮心蘭小聲地:「在廚房呢?」肖長功吸吸鼻子:「我怎麼聞著有肉味兒啊?」說著朝廚房走去。 廚房裡,玉芳正在灶前燉著紅燒肉。肖長功走了進來:「玉芳,你這是幹什麼?」肖玉芳說:「我和師傅打了賭,這回比武,他要是贏了你,我要給他送一大碗紅燒肉。說話得算數,是不是哥?」肖長功沉默了一會兒:「那就送去吧。不過你告訴他,有種的再比一次,自古以來就是三盤兩勝,這話可是他說的!」 楊家屋裡。楊老三在工作臺前忙活著。他一邊銼著一邊唱著京劇《盜禦馬》。楊寶亮嘻嘻笑著:「爸,看你樂的。」楊老三拍著大腿:「樂,能不樂嗎?」 肖玉芳端著個大飯盒走了進來,見此情景,走到工作臺前望著楊老三手裡的活,輕聲問道:「師傅,你鼓搗什麼呢?」楊老三神秘地說:「一個作品。」肖玉芳不解地問:「作品?什麼作品?」楊老三說:「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」肖玉芳問:「什麼時候能完?到時候給我看看。」楊老三搖著頭:「說不準哪,也許一輩子!」又抬頭問道:「你來幹什麼?」肖玉芳把紅燒肉恭恭敬敬地擺在楊老三的小飯桌上:「給!」楊老三對肖玉芳道:「說說玩就是了,你還當真了。」肖玉芳道:「誰和你說著玩?師傅,你今天真棒,鍛錘就像長了眼睛,神了。」 楊老三得意忘形:「嘁,我和你哥,手頭都有金剛鑽,你哥今天就是點兒背,公理公道講,他的手藝,不在我之下。要說我能勝他一籌,不在錘上。」肖玉芳問:「那在哪兒?」楊老三笑而不答。肖玉芳說:「那我來分析分析,你可別見笑師傅。」楊老三一愣,旋又笑了:「說吧,說錯了不要緊。」肖玉芳說:「師傅,你和我哥錘的功夫差的就是一毫一厘,對不對?」楊老三點頭道:「沒錯兒。」肖玉芳說:「可是你贏在心理上!」楊老三道:「是嗎?說說看!」 肖玉芳伶牙俐齒,頭頭是道:「首先你挑的戰,迎戰者在心理上就輸了一尺,接著,你又不比了,迎戰者心理放鬆了,你又贏了一寸,接著,你又激怒了迎戰者,要比,迎戰者又緊張了,你又贏了一寸,這樣反反復複,造成了迎戰者心理的疲勞,現在,主動權基本上掌握在你的手裡,你又贏了一寸,我還注意到,你倆在鍛錘上開比前,你總是先說話……」 楊老三呆呆地看著肖玉芳,擺了擺手,輕聲地:「不要往下說了。」肖玉芳看著他問:「師傅,我說錯了嗎?」楊老三背著手在屋裡轉著:「時候不早了回去歇著吧!」 肖玉芳還不肯罷休:「師傅,直大軸也需要心理素質嗎?」楊老三瞪眼:「直大軸?那可不是玩的,那是絕活,光靠苦練是練不會的,學這手活,一是得腦子聰明,二是有名師把手教。我得的是葉麗娜的真傳。」 肖玉芳央求著:「師傅,你就把直大軸的絕活傳給我唄。」楊老三斷然回絕:「傳給你?你想都不用想!」肖玉芳賴著:「你是我師傅,你得教我!」楊老三道:「我是你師傅不假,錘上的功夫我教你,一點不保留;直大軸?那不是你的正工兒。」肖玉芳有些發嗲:「不行,不教不行!」 肖玉芳壞笑著:「玉芳,你出去打聽打聽,想跟師傅學絕活的,哪個不得付出代價?要想會……下一句怎麼說的?」肖玉芳一愣,旋又有些惱怒:「師傅,你自重點好不好!」氣得摔門而去。 楊老三嘟囔著:「我沒說什麼啊。」 第二天早晨上班,楊老三哼著小曲,拎著飯盒走了進來,走到肖長功的鍛機前,問小環子:「小環子,你師傅呢?」小環子歎著氣:「唉,病了。」楊老三故意拉著長音:「病了?哦,是氣性大,氣病了吧?」說著,一步三搖,哼著小曲,拎著飯盒走了。 下班後,楊老三拎著一盒油脂麻花的蛋糕來到肖長功家院門口,高聲喊著:「師哥,師哥,聽說你病了,我來看看你!」 院裡沒有回應。 楊老三又靠近院門前,高聲喊道:「師哥,我是老三啊。你怎麼說病就病了呢?」幾個鄰居被楊老三的大嗓門喊了出來,站在門口張望。楊老三搖著頭故意大聲說:「你說這個人,虎實實的,怎麼說病就病了呢?你說怪不怪啊!」 馮心蘭打開院門:「哦,是老三啊,你怎麼來了?」楊老三高聲地說:「我來看看師哥。怎麼說病就病了呢?」馮心蘭說:「也沒什麼大病,就是有點兒不舒服。」楊老三明知故問:「哪兒不舒服啊?我進去看看。昨天他還活蹦亂跳的呢,怎麼說放倒就放倒了呢?」說著,跨步進了院子。 屋裡,肖長功躺在炕上。肖玉芳給他揪著嗓子。 楊老三走進屋來。肖長功閉上了眼睛,眼不見心不煩。楊老三陰陽怪氣地問:「怎麼,這《群英會》的鑼鼓剛砸巴起來,周公瑾就放躺了?不是詐病吧?你可別把我當蔣幹耍了。」 肖長功就是不睜眼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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