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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


  楊老三又加上一句:「別忙,還有,現場必須圍上布幔,任何人也不得進入布幔。」谷主任問:「這是幹什麼!」楊老三狡黠地說:「我怕一旦失手,丟不起那個人。」白主任連連點頭道:「可以理解,可以理解。」

  機械車間門口鞭炮高懸。大軸掛紅,被一幅布幔圍擋著。布幔外圍站著很多人。楊老三坐在那兒,悠閒地抽著煙。

  兩個青工抬著個大箱子,走過來說:「楊師傅,你的箱子我們抬過來了。」楊老三伸手一指:「抬幔帳裡去!」

  肖玉芳冷冷地站在一邊,心想,破架子擺得挺大,看你有多大本事。幾個女工在楊老三的腚前腚後侍候著,打扇的打扇,擦汗的擦汗。白主任一遞眼色,一個女工拿著一盒藍翎煙說:「楊師傅,抽這個。」楊老三道:「一樣,一樣。」嘴裡推辭,卻接過煙,揣到兜裡。又一女工遞上茶:「楊師傅,喝茶,這是黃山茉莉芽,我們白主任從安徽老家帶來的,您嘗嘗。」楊老三很在行地品了一口:「嗯,好茶,好茶,好茶就是不一樣。」顧左右而言他,「可惜了……」

  白主任不解問:「怎麼了?可惜什麼?」楊老三蹺著二郎腿搖著腦袋:「可惜水不好啊。」白主任問:「哦?水怎麼不好了?」楊老三道:「這麼好的茶,應該用銅壺燒的水。咱們廠的開水,都是蒸汽呲的,用來沏茶,什麼好茶葉都瞎了。」白主任問:「怎麼?這水還有講究?什麼壺燒的水你都能喝出來?」楊老三忍不住開始賣弄:「那可不是。豈止這個,你就是用什麼柴火燒的水我都能品出來。」

  白主任吃驚道:「真的?」楊老三兩眼放光說:「看看,你不信?有一回,一個朋友請我品茶,碧螺春,說是極品。我喝了一口,當場就潑他臉上了。」白主任問:「為什麼?」楊老三說:「我品出來了,你猜他用什麼給我燒的水?是茅坑裡的攪屎棍。」白主任歎道:「哎呀,你這張嘴,還叫嘴嗎?」肖玉芳也將信將疑地看著楊老三。眾人說著敬佩的話:「不一樣,就是不一樣,楊師傅,嘴一份,手一份,沒個比。」白主任說:「楊師傅,茶喝到這時候,差不多了?大軸也煨過火了,咱們動手吧!」

  楊老三忽地站起身來:「好,開始!」

  肖玉芳跟著楊老三走進布幔。楊老三停下腳步說:「玉芳,你給我在外面看著點,不許有人邁進布幔一步。」肖玉芳不情願地停下腳步。

  布幔顯出楊老三脫衣服的身影,眾人緊張地看著布幔。

  楊老三彎下身子,打開箱子,箱子裡一溜放著十八把錘子,大小不一的錘子上都拴著紅纓,一會兒裡面傳出了輕重不一、高低有序迷人的敲擊聲。

  肖玉芳慢慢地走進去,蹲下身子,好奇地摸著一把把錘子。楊老三回過頭,呵斥道:「不許摸!你給我出去!」肖玉芳慢慢地退出去,隔著幔帳傾聽著。錘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,如同一優優美的打擊樂,肖玉芳的心也隨著錘聲跳個不停。

  楊老三又用卡尺校著大軸,接著又是一段敲擊聲。

  肖玉芳忍不住掀起幔帳往裡看著,只見楊老三光著脖子,掄起大錘,猛地向大軸砸去。

  眾人不由屏住了呼吸。

  「砰」的一聲巨響過後,裡面傳來楊老三故作沉穩的聲音:「進來吧!」

  眾人蜂擁而入。檢查員用卡尺量著大軸,歡呼道:「直了,直了!」眾人歡呼著,沸騰著,把楊老三抬在頭頂,扔向天空。

  那一刻,楊老三仿佛是個凱旋的英雄。

  車間外鞭炮齊鳴。

  肖玉芳無比敬佩地看著楊老三,心潮澎湃。

  看著肖玉芳亢奮的樣子,楊老三的表情很複雜。

  下班後,車間的小食堂裡擺下了慶功宴。白主任等一群人在勸楊老三喝酒:「楊師傅,這杯酒你無論如何得喝下去,你可解了我大難了,百聞不如一見哪,來,喝!」

  楊老三已經醉了:「白主任,我得謝謝你呀,就我這樣的人你們還敢供著我,你們的膽子可夠大的了,我是頂風臭十里地呀!」白主任道:「誰敢這麼說楊師傅,楊師傅怎麼啦?」白主任問著眾人:「啊,楊師傅怎麼了?楊師傅手藝為人沒挑的,咱大家心裡有數。我們是不聽那些風言碎語的,楊師傅,廠子裡那些風傳你別往心裡去,我們心裡有桿秤,對不對呀大夥?」湊著熱鬧,眾人答道:「對!我們心裡有桿秤,來,楊師傅,喝!」十幾個大茶缸咣地碰在一起。

  肖長功端著飯盒走到這,見此情景,悄悄地扭頭走了。

  趁人不備,一個髒兮兮的小孩溜到了桌子下面。

  眾人還在胡喝,一隻小髒手不斷從桌子底下伸出來,把楊老三盤裡的雞一塊塊拿走。小髒孩蹲在桌子底下拼命地啃著雞腿,好像餓死鬼托生。

  楊老三喝著酒,心裡還不太糊塗:「別把我抬得那麼高,我這個人缺點還是有的,我心裡有數!」伸著手到盤裡拿雞,一看盤裡空了:「哎,我盤裡的雞哪去了?」眾人笑道:「楊師傅,喝多了吧,那盤雞都讓你吃了。」楊老三納悶道:「我沒吃呀,這盤雞怎麼沒了呢?」

  白主任端過一盤木須肉:「楊師傅,吃這個!」楊老三舉杯:「來,咱喝,有你們這句公道話,我喝死了都不帶翻白眼的!」

  眾人又喝起來。

  那只小髒手又伸到桌子上,抓著楊老三盤裡的木須肉。楊老三喝大了,他也抓盤裡的木須肉,一下子抓住了小髒手。楊老三有點糊塗了:「咱喝酒就是喝酒握什麼手啊,別握了,別握了,滿手都是油!」白主任說:「喝大了吧,誰和你握手了?」楊老三打量著手裡的小髒手問:「這是誰的手?」順著手往下一看,看見了小髒孩,嘴裡塞滿了東西,埋裡巴汰的小臉上,一雙大眼睛嘰裡咕嚕轉個不停。

  眾人一愣。

  楊老三把小孩從桌下拎起:「這個孩子,誰家的?怎麼跑到桌下來了?」白主任也問:「小孩,誰家的?怎麼進來的?」小孩被噎住了,說不出話來。楊老三輕輕地拍著小孩的後背:「別急,孩子,咽下這口再說。」小孩使勁地咽下嘴裡的東西。噎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  一個工人走過來喊著:「出去出去!」把小孩推了出去。

  楊老三說:「來,接著喝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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