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
一四二


  天漸漸亮了,依舊陰雲密布,雪仍然不大不小地下著。五輛馬車冒著雪向前奔跑。頭輛車的老板子對管纓說:東家,看,路邊就是馬家溝河,前面就是樹林子了。管纓透過落雪看見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,順河看去,前面有很大一片樹林子。最後一輛車上的曼兒不見了。

  五輛馬車在林深處停下。管纓跳下車說:大家都過來一下。人們聚攏過來。管纓說:你們就在這兒等大東家,哪兒也別去。俺去辦件事,很快就回來。大嫂,這兒就交給你了。見沒人應,又叫,大嫂,咦?大嫂呢?末車老板子說:東家,大奶奶不見啦。

  管纓一怔:去哪兒了?車老闆說:不知道啊!管纓向來路張望,只見落雪和樹木,其他什麼也看不見,她一跺腳:糟了!大嫂准是去找大哥了!她不要命了!算了,咱們在這裡等他們吧。

  快近午時,天空陰雲更重,雪越下越大。監刑官率成隊的清兵和警察,押著木籠囚車沿街而行。于劍飛和蔣雪竹被綁著,分別站在兩輛囚車中。雪竹的脖子上圍著於劍飛送給她的那塊帶有血跡的絲巾。他們頭髮蓬亂,破碎的衣服上沾滿了血跡和白雪。

  兩個劊子手抱著鬼頭大刀,氣勢洶洶地走在兩輛囚車邊。管糧站在街邊,冷峻凝重地看著緩緩走來的馬拉囚車。

  於劍飛昂著頭喊:父老鄉親們,我是於劍飛,今天就和大家永別了!中國有句老話,活要活個明白,死要死個乾淨。我於劍飛是為反朝廷而死,死而無憾!

  人群裡有人喊:好!

  於劍飛說:父老鄉親們,朝廷在哪?在幹什麼?他們除了賣國求榮,在洋人面前搖尾乞憐,什麼也不會幹!《伊犁條約》、《中法停戰條件》、《中法新約》、《馬關條約》、《中俄密約》、《膠澳租界條約》、《旅大租地條約》、《展拓香港界址專條》、《辛醜條約》等等,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,快把中國賣光了!

  大家木訥地看著。於劍飛說:這樣的朝廷該不該反?人群裡喊:該反!於劍飛說:國破尚如此,我何惜此頭?!人群裡一個人大聲說:你是條漢子!

  雪竹一臉正氣,毫無懼色,她看了一眼管糧,大聲說:父老鄉親們,謝謝你們來送我和于校長,謝謝我的親人,我的兄弟姐妹們!我相信我們的血不會白流,如果我們的鮮血能激起鄉親們的憤怒和警醒,我們當含笑九泉!我們要向朝廷和外國強盜發出一個聲音,中國不能再沉默下去,不能再死寂下去,中國人要甩掉恥辱,在鐵蹄和鮮血下站立起來!

  管糧的淚水奔湧而下。他用力朝雪竹點點頭,猛地扭轉身,疾步而去。雪竹望著管糧迅疾消逝的背影,扭回頭,無畏地望著前方。囚車在紛飛的大雪中緩緩地行走著……

  刑場設在寬闊的十字路口。街邊樓窗裡和平房頂上,都有人觀看,街面四周圍滿了百姓。無數的軍警圍住刑場,將百姓們隔在外面。

  刑臺上有兩個木墩子,兩名劊子手懷抱鬼頭大刀分站兩邊,蔣雪竹和於劍飛被反綁著雙手,站在木墩子前面。二人都無言地相互看著,於劍飛鼓勵地沖雪竹點點頭,雪竹也回應地點點頭。台下四周站滿了兵警,手持長槍。

  雪竹留戀地四望,目光掃過人群,看見有兩個人緊抱著膀,微低著頭,站在最前面,夾帽子壓得幾乎遮住半個臉。監刑官看看懷錶大聲宣佈:午時已到,準備行刑!劊子手們做好準備。

  於劍飛面對屠刀毫不畏懼,高聲說:人生自古誰無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!苦難的同胞們!孫中山先生提出了「驅除韃虜,恢復中國,創立合眾政府」的主張。我們革命黨人,就是要帶領四萬萬五千萬同胞,推翻黑暗腐敗、軟弱無能的滿清政府,建立屬於民眾的、自由、民主、強盛的新國家!

  看熱鬧的人群騷動起來。軍警們用刀槍向外推搡,彈壓。監刑官氣急敗壞:快!立即行刑!四名清兵分別將於劍飛、蔣雪竹二人按跪在木墩子前,二人平靜地將頭放在木墩上,兩個劊子手惡狠狠地舉起鬼頭大刀。有些圍觀的人扭過頭或閉上了眼睛。

  那兩個戴夾帽子抱著膀的人,突然甩掉帽子,從懷裡掏出短槍,他們是管糧和手持雙槍的韓老大。兩人同時將兩個劊子手打死,又邊開槍邊向雪竹和於劍飛奔去。與此同時,樓上窗裡有人向軍警群中連連扔出手炮。槍聲和爆炸聲立刻使街上大亂,軍警們被驚叫奔逃的人群衝撞得暈頭轉向。就在第一聲槍響的同時,駱有金帶著十幾個夥計、下人呐喊著,飛馬從一條街上拐過來,旋風般沖進人群。還有好幾匹空身的馬,也隨著沖進來。他們如猛虎下山,邊呐喊著飛奔衝擊,邊向軍警們開槍、扔手炮。又一隊人馬從街上沖過來,是郭四兒帶著青年讀書會的學生們。學生們穿著長衫戴著眼鏡,手裡拿著砍刀和棍棒,異常勇猛。

  軍警們頓時大亂,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。監刑官向軍警們大喊:別亂,先打死犯人!快開槍!管糧抬手一槍,監刑官的頭上出了一個血洞,栽倒在地。其他人也開槍,射殺向雪竹和於劍飛瞄準的人。駱有金和郭四兒掏出短刀,將捆綁雪竹和於劍飛的繩子挑斷。曼兒從炸群的人堆裡沖進來,她忽然看見一個受傷倒地的清兵正偷偷舉槍向雪竹瞄準,就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支槍,握住槍管,掄圓了向那個瞄準的清兵砸去,那個清兵立刻腦漿血水迸飛。

  這時,曼兒身後的一個清兵趁機舉起大刀要砍她。管糧高喊:曼兒!閃開!同時飛馬沖過去,一把奪下清兵的大刀,順勢一揮,砍下清兵的人頭,又沖曼兒喊,誰叫你來的?快上馬!曼兒看了管糧一眼,不吱聲,也不上馬,扭頭向雪竹跑去。幾匹馬已經沖到雪竹和於劍飛身邊。駱有金和郭四兒用後背護著他們倆,不停地向沖過來的軍警射擊,扔手炮。埋伏在樓上的兩個夥計,也邊開槍邊沖進來,幫著阻擊。四面的警哨聲響成一片。

  有個夥計騎著馬又牽著一匹空馬,來到雪竹跟前。雪竹渾身是傷,上不去,於劍飛想她,但他因傷不動。曼兒了兩下也不動,其他阻擊的人見了,急得大喊:快呀!快!管糧邊射擊邊要跳下馬來。

  曼兒急喊:危險!別下來!她撲身跪倒在馬下,雙手拄地趴下喊,姐!踩著俺上!見雪竹猶豫,聲嘶力竭地喊,快呀!於劍飛扶著雪竹踩上曼兒的後背,曼兒向上拱起身子。雪竹抓住馬鞍,拼力向上爬。曼兒扭頭見雪竹抓牢馬鞍,就勢站起身,用兩手托住雪竹雙腳,猛力向上一舉。雪竹趁勢上了馬背。

  一個青年學生騎著一匹馬過來,後面帶著一匹空馬。於劍飛翻身上馬。韓老大護著于劍飛,不停射擊。管糧向地上眾人喊快上馬!撤!駱有金、郭四兒和夥計們紛紛跳上空馬。曼兒在雜亂的人群中不知所措地站著。

  管糧一哈腰,把曼兒拽上來,放在自己身前,一隻手回身打槍,一隻手摟著她。雜亂的警哨聲中,幾十名騎兵和騎警放著槍,叫喊著飛馬趕來。管糧大吼:快撤!領著眾弟兄順一條街如飛而去。

  管糧帶著人和青年讀書會的學生們,護著雪竹和於劍飛飛快地跑著。後面的馬隊如風一樣追趕上來,而且越追越近。管糧向後打槍,可子彈沒了,摸一下子彈袋,已空空如也。其他的人不停地向後射擊,也先後沒了子彈。

  一個清軍官狂叫:他們沒子彈啦,快追,打死、活捉都有賞!

  子彈不停地從後面射來,有夥計落馬。管糧連連甩出飛鏢,打中追在前面的清兵。管糧放慢下來,見所有的人馬都跑過去了,便殿后而撤。他摸出最後一個手炮扔出去,炸倒了兩騎馬,但敵騎還是瘋狂地追趕、射擊。管糧護著曼兒,後背連中數彈,他搖了搖身子,險些摔下馬去。

  曼兒驚叫:糧兒哥!扭轉身死死抱住管糧。其他人聽見曼兒的驚叫,都勒住馬,要回來保護管糧。管糧急得拼盡力氣大喊:別管俺!快撤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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