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
一四一


  報紙頭版登出消息:《亂党分子于劍飛、蔣雪竹將於三日後伏法》。雨生坐在門口,憂鬱地望著街頭,眼中閃著淚光。管糧走到他背後默默地看著他,雨生仍坐著不動。管糧蹲下身無語。雨生可憐地說:爹,我想我娘。管糧把雨生的頭攬進懷裡:有爹在就有你娘在。

  管糧磨著大刀,磨完之後放在桌上,拿起桌上的飛鏢擦著。他把一支支飛鏢擦得鋥亮然後放好。

  雨生和春生看看管糧又看看飛鏢。雨生小聲問:爹,你要殺人嗎?管糧笑了笑:玩兒去吧,小孩子不要看這種東西。春生問:大舅,你殺人害不害怕?管糧笑了笑:那要看殺什麼人了。雨生:爹,你也教教我和我哥唄,到時候我們給你當個幫手。管糧摸了摸兒子的頭:這不關小孩子的事,不過有你這句話,爹渾身添了千八百斤力氣!管糧說罷舉起刀來,用手試著刀鋒,在太陽下看著刀鋒。

  管糧和韓老大、駱有金、郭四兒等幾個人密謀救人。管糧說:砸牢劫獄肯定不成,去了就是白白送死,根本救不了人。徒單那倫進來說:大東家,我也跟你們去救人。管糧說:你是大酒師,將來東山再起,全靠你呢,你不能有半點閃失!

  徒單那倫說:大東家,我一定要去!管糧說:俺決不讓你去!今天俺就派人送你回阿城。等將來太平了,俺親自去把你接回來。大酒師,去吧。

  曼兒把耳朵貼在門縫處,悄悄諦聽,面帶焦憂之色。

  駱有金為難地說:管叔,不能劫獄,那咋整啊?總不能不救他們哪!管糧搖頭:俺想來想去,還得在監牢外面打主意。官府為殺一儆百,震懾對朝廷和對官府不滿的人,肯定會押上刑場處決,我想到那時,咱們就下手……韓老大一直沉默不語,若有所思。

  駱有金說:叔是想劫法場?管糧說:也只有這樣了。郭四兒說:到時肯定會有很多兵押送,就咱這點兒人去搶……韓老大說:大哥,我想要不咱把燒鍋和糧行都賣了,用這些錢上青龍山找土匪幫忙。管糧說:不行,一遇事兒就會找土匪,土匪能靠得住嗎?他們有奶就是娘,打幾槍應付兩下就跑了,咱們得想個妥帖的法子。俺想辦法去聯繫「興中會」的人,他們都是劍飛的學生,是愛國志士,別看一個個文質彬彬的,可身上的血熱得都燙人!他們能靠得住!不過,要劫法場,必須得有幾樣東西——馬、槍、手炮(手雷)。老大,這些事交給你辦!老大說:大哥,你放心吧,我都給備足了。

  管糧一把一把地擦著飛鏢,曼兒在收拾著東西,不時用眼瞟著管糧說:昨夜還做噩夢呢!夢見你渾身是血,往一個黑洞裡掉,俺怎麼抓也抓不住你,把俺都嚇哭了,醒了以後渾身直冒冷汗。管糧靜靜地聽著,眨了眨眼沒說話。曼兒問:你非要去劫法場嗎?管糧說:只能這樣!曼兒說:俺不想讓你去。

  管糧生氣:咋?你想眼睜睜地看著她死?曼兒惱了:雪竹是俺姐,比親姐還親,俺也恨不得立刻把她救出來!可劫法場太危險,俺是怕你救不出人,還把命搭上!管糧瞪眼:老娘們兒少管老爺們兒的事!俺啥都能依你,但這事不能!

  管纓走進來:大哥,聽說你想出救雪竹姐的好主意了?曼兒說:他要去劫法場!自古以來,那法場是好劫的嗎?就靠咱們這幾個人?纓兒,他是咱家的頂樑柱,要是救不出人還搭上命,可咋辦哪?!

  管纓說:大哥,大嫂的擔心有道理。劫法場那是飛蛾撲火,自尋死路啊大哥!管糧擺手:纓兒你別說了。你和曼兒的心情,俺都理解,可你們知道大哥為啥非要去劫法場嗎?

  曼兒說:當然知道,你和雪竹姐有生死的感情!你心裡一直裝著她!管纓說:對,你不能眼看她送命,你也答應兒子救她。可是大哥……

  管糧說:纓兒,曼兒,俺想救雪竹,不是為了舊情。自打闖關東到現在,我經歷生生死死的事兒不算少了,不管多難,我一直往前奔,往前拱,可是到頭來得到了什麼?是啊,家有了,可是國沒有了!國沒有了,家還能保得住嗎?遠的不說,就說這場日俄戰爭,誰沒看出朝廷的腐敗無能?對這樣的朝廷我不是失望,是絕望!而雪竹和劍飛,還有他們的同道,正是想把皇帝拉下馬,改天換地!俺救他們,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看到前面的光亮。這樣的兩個人,俺不能不救,就是有再大的兇險,俺也得出手!

  曼兒說:管糧哥你別說了,俺不攔你了。管纓說:那好吧,既然大哥心意已決,那俺就給你幫把手。管糧說:不!纓兒,現在,這個家全靠你了,俺不能讓你有閃失。管纓說:大哥,你才是咱管家的頂天梁!

  管糧說:好妹妹,不用說了,大哥肯定不讓你去!曼兒說:對,纓兒你不能去。糧兒哥,俺跟你去。管糧說:你們誰也不准去。纓兒,曼兒,俺這次去,是和閻王爺過招,也不知還能不能再回來。曼兒忙阻止:不不!別瞎說!管糧哥遇到的兇險多了,總能逢凶化吉。管纓說:大哥一定會救出人,會平安回來。

  管糧說:纓兒,曼兒,別的俺沒啥擔心的,就是擔心水兒,也不知他去了哪兒,將來不管怎樣,都要找到他,讓他回來好好過日子。再就是放心不下你們倆,俺萬一回不來,你們倆一定要相互照應,相依為命,再把俺送回山東老家,和爹娘埋在一起,俺生時沒能為他們守靈,死了要為他們盡孝……曼兒摟住管糧哭了:糧兒哥……管纓把頭埋在管糧肩上也哭了:大哥……你非走這條路?管糧說:沒有別的路可走!

  管氏全家人和駱有金、郭四兒、小花、吳媽等下人、夥計都在正廳裡。管糧說:俺思來想去,這一劫法場,官府、駐軍和保衛局,肯定不會放過咱們,咱得出去躲藏一大陣子。現在,咱就趕緊把糧棧和酒廠兌出去,留下這筆錢,等風聲過去,時局好一些,咱東山再起。

  管纓說:大哥,只有一天的時間了,怎麼兌得出去呀?管糧說:俺早想到了。前幾天,俺就跑了不少糧棧和糧店,還有一些燒鍋,他們很給面子,都談好了,你領人去那幾家寫契約就可以了。

  韓老大說:這事兒交給我辦。管糧問:昨天交代給你的事兒,辦好了沒有?韓老大說:辦好了,放心吧,大哥!管糧說:纓子,你去問問夥計們,願意跟著一起走的就多雇幾輛大車一起走,不願意一起走的就發雙餉,再多給點盤纏,讓他們早點回家吧。

  凌晨,天空陰雲密布,有零星的雪花飄落,更顯得沉重壓抑。五輛馬車在院子內外一字排開,夥計和下人們往車上裝東西。小花走到駱有金身邊,擔憂而難舍地說:金子哥,當心哪……俺,可等著你呢。駱有金也難舍地說:小花,等俺回來,就娶你。

  管糧從屋裡出來:纓兒,你馬上帶著大家走。按照定好的,你們到城外馬家溝河邊的樹林中等俺們。管纓說:好,俺們等著大哥,不管事情成不成,大哥都要平安地回來呀。曼兒說:俺不走,俺要和管糧哥一起去。管糧厲聲道:不行!你跟纓兒一起走!

  吳媽、小花等一些女用和老弱的下人、夥計們,分別上了五輛馬車。管纓上了頭車。雨生抱住管糧的腰,顫聲說:爹,你一定要救出俺娘,你們都平安地回來呀。管糧說:好兒子,爹一定把娘給你帶回來,快上車吧。春生說:大舅,小心啊,俺等你回來。管糧說:會的。生子,照顧好你娘,快領弟弟上車吧。

  曼兒往前走,想了想,又折回來上了末車,坐在車尾上。小花說:大奶奶,你去坐前面的車呀,這是行李車。曼兒說:沒事,你去吧,這兒好,鬆快,我正好看著行李。小花走了,曼兒自己坐在最後的行李車上。

  車走了。車上的人在擔憂難舍地回望著。雨生在車上站起身,向管糧揮著手:爹,和我娘一塊兒回來呀!管糧向雨生和眾人揮手。管糧和老大、駱有金、郭四兒及一些年輕的夥計、下人們,望著馬車快速地走進黎明前的夜色中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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