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
一二〇


  管糧和郎達又幹了一碗。郎達擺著手:大哥,不行了,我喝多了。管糧又斟滿兩碗酒:這碗酒,郎老闆可一定要喝!郎達裝著大舌頭:大……大哥,這……這是什麼意思?管糧說:這碗酒我早就想敬你,當年在老金溝,我二弟犯了事,你郎老闆以死相救,果然講義氣,我也佩服郎老闆的義舉。來,喝了。郎達端起碗幹掉,笑了笑:大哥,這不算什麼,當年我也是年輕氣盛,要是換到現在,我未必能有如此勇氣。

  管糧問:郎老闆是哪裡人?郎達一怔,繼而笑了:海城,大哥去過?管糧說:去過,海城有個牛莊,那裡的餡餅不錯,那肉餡是用水打出來的,那皮兒薄得像一張紙,咬一口一輩子都不忘。郎達說:對、對。管糧說:海城的高蹺也不錯,舞獅子、跑旱船、滾單鼓、二人轉,那叫熱鬧,郎老闆年輕的時候沒玩過?郎達說:玩過,玩過。管糧問:二人轉還能哼哼幾句嗎?郎達說:啊,這都忘了,我很小就離家,這些東西還真不會。

  管糧說:來,咱再喝。郎達擺了擺手:大哥,我喝多了,該回去了。說著轉身下炕,穿著鞋回身一抱拳:大哥,後會有期,咱倆的話真是越說越趕勁,越說越過癮。日久天長,改日再來拜訪。管糧說:慢著,郎老闆。郎達一愣。

  管糧指了指他的腳:你把鞋穿錯了!郎達往腳上一瞅,哈哈大笑:大哥,我真是喝多了,怎麼穿了你的鞋要出門呢。管糧說:郎老闆,你可走穩當了!

  郎達走了,一家人圍著管糧坐著。管糧說:此人來路不正,他說他是海城人,可海城的事他一點都不知道。你們要千萬小心。我走南闖北,打過交道的人不算少,今天算是遇到真正對手了,管纓、管水、老大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。你們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,都不能擅做主張,一定要和我商量。

  管纓說:大哥,你把他說神了吧?至於嗎!管糧說:你們懂什麼?他上炕盤腿一坐,我就看出他是個久騎戰馬的人。他左手使筷子,那段滑溜肉,他夾了幾筷子沒夾住,但他就是不松筷子,我數到他夾到第十六下才把肉夾起來,這說明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。他放下筷子,必把筷子擺得整整齊齊,能看出來此人做事十分嚴謹。他故意穿錯了我的鞋,是想試試我的腳力!眾人不解。

  管糧說:關東山不是有句老話嘛,看人能走多遠,先看看他的鞋有多大!他是個有心計的人,再說,他的身手絕不在我之下。管纓說:大哥,這個人也真怪,他當年怎麼能拼著命去救二哥呢?管糧說:我也正納悶,不過,他身上有股子味,我眼下還琢磨不出是什麼味,走著看吧!

  管水出門,管糧遠遠地在後面跟著。眼看著管水進了郎達家,管糧皺眉:唉,還是改不了啊!他回到家裡對管纓說:纓兒,最近一定要長足了精神,家裡要出大事!告訴老大,讓他也多留神。

  管糧來到院裡,把駱有金叫來,向他耳語。駱有金點點頭,跑出院子,來到豐泰糧行外,躲在糧行稍遠處,緊盯著糧行大門。

  管水進到郎達家,郎達說:從長白山來個土老客,要和咱打馬吊。他錢褡子裡有不少沙金,還有三棵上品的老山參。這是個有大錢的主,咱聯手把他做了,都贏過來!管水說:不行。上次賭轎車,我哥狠狠打了我。我也下保證不賭了……

  郎達說: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,咋變成耗子膽兒?讓哥瞧不起你。你說你也沒個來錢道,整天吃妹妹,喝妹妹,連房子都是妹妹的。挺大個老爺們兒,一家三口靠妹妹養活,我都替你臉紅!管水羞窘:大哥,我……

  郎達說:你小子不是總想發大財,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嗎?那得有來錢道。現在機會來了,你是馬吊高手,就幹這一回,贏了大錢,以後聽你哥的,再不幹了。嘖!漢子嘛,腦袋掉了碗大個疤,拿出點膽魄來!管水想想,點頭:就這一次。不過,可不能讓我家人知道。

  郎達領進管水,麻將桌邊坐著個先前的牌友,還有個很土氣的老客,樣子傻乎乎的,不過錢褡子很鼓。郎達暗沖管水擠擠眼。管水坐下,掏出銀票,拍在桌上。那個老客面無表情,把錢褡子一倒,桌上出現好幾包沙金和三棵老山參。

  打牌已經打到黃昏了,其他三人面前堆滿了沙金、人參和銀票,管水面前空空如也。他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,像只鬥敗的公雞。那兩個人收起錢走了。郎達「同情」地說:兄弟手氣也太臭了!咋把過去贏的銀子,還有馬和轎車都輸光了?輸得連你住的房子都押上了。

  管水氣急敗壞:不對不對!今天這馬吊打得有鬼!郎達不悅:這怎麼個話兒說的?漢子嘛,得認賭服輸,別贏得起,輸不起,往別人頭上扣屎盆子。不是我說你,你今兒個貪心太大,是不是呢?管水氣恨不服地看著他。

  郎達說:你也別這樣看我。字據先放這兒,我也不逼你,也先不收你的房子,生死弟兄嘛。不過,以後你可要聽我的。管水問:就只為這房子?郎達說:這些房子對於我,都夾不上眼皮;對你妹,也不算啥。可你別忘了,要是管糧知道你賭輸了管纓的房子,決不會放過你,你家就得雞飛狗跳,你還怎麼在家立足,有啥臉面站在人前?我也不讓你幹啥大事,只要你常把酒廠的事,告訴我就行,啥事都不會出。聽大哥的,沒錯,什麼都好商量。

  管水猛拍桌子:放你娘的狗屁!你想讓我當家賊,賣大哥和妹妹?你做夢!我立著是杆槍,臥著是張弓。娘的!我不就是輸了嗎?得!你要胳膊要腿,我給你卸,你要眼珠子,我給你摳,你要我的命,拿去,我要是眨下眼,就不是爹生娘養的!

  郎達說:行!你爺們兒,還是闖崴子那股勁,佩服!你的零碎我都不要,要了不夠交情。不過嘛,我好說話,我那幫弟兄可驢性八道,心黑手狠,還貪腥。要是我一眼照不到,你老婆孩子,沒準兒就出點兒啥事,我可沒咒念。

  管水攥緊拳:郎達!難怪我大哥說你不是個善類,是拴套讓我鑽,還真他娘的是這樣!告訴你郎達,我的老婆孩子,要是倒一根汗毛,我就和你玩兒命,來個魚死網破,誰也別想得好!不信你就他娘的試試!

  郎達一笑:嘖嘖!小子!有種!可我咋看你是嘴上硬,心裡打鼓呢?嘁!鬼才相信你不在乎,是不是呢?好好,就算你不在乎行吧?不過呢,有件大事,可能你都忘了,但我郎某卻替你記著呢。想不想聽聽啊?

  郎達像戲弄老鼠的貓,得意地看著管水。管水急了:看啥看!我有啥事,你說呀!不會是編故事嚇唬人吧?郎達說:是嗎?可惜這不是嚇唬人。你殺死蔣仕達的事,要是讓你大哥知道了,想想,會怎麼樣?那可是他心上女人的親爹,是他兒子的親姥爺。

  管水冷笑:蔣仕達是俺們的殺父仇人,殺他是為俺爹報仇,大哥就是知道了,大不了訓幾句,罵幾聲,還能咋樣?郎達怪怪地笑著:是嗎?嘖嘖!說得有道理,可這件事情要是讓官府知道了又會怎樣?蔣仕達,可是官復原職的朝廷命官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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