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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九


  ▼第26章

  大年三十下午,曼兒裁大紅紙,管纓研墨,雪竹坐在桌前寫春聯。管纓逗笑:喲,咱雪竹姐可真是大才女,這春聯寫得多好啊。雪竹抿嘴兒一笑,筆走龍蛇地寫著。曼兒跟著誇:雪竹這字就是帶勁!抖開膀兒能飛,伸開腿兒能跑。雪竹笑:那不成飛禽走獸了?曼兒說:嘿嘿,反正就是好唄。

  黃昏,管家門上貼上了對聯、掛錢兒、福字等,滿眼一片火紅。管水拿來大紅燈籠,和管糧一起往新埋的燈籠杆上掛。卡佳說:大哥,水,燈,都掛在門上,屋頂,怎麼掛上木杆?

  管糧說:卡佳,這有說道。當年姜子牙封完神,忘了給自己留個位置,沒處去,只好蹲在燈籠杆上。掛上燈,是給姜神仙照個亮,等到除夕夜,放鞭炮接神,就把薑子牙接到家裡吃餃子,喝燒酒,這是風俗。卡佳搖頭聳肩攤手:沒聽懂。上帝,還有多少風俗?我,暈了。

  除夕夜,管家大門上的紅燈一片通明。正廳裡,管糧高喊:除夕夜,舉家歡,迎接祖宗過新年嘍!正面神台前是個很大的供桌,神台後面牆壁的紅錦上,掛著畫有一男一女始祖像的堂軸,兩邊是寬大的對聯:祖德宗功流芳千古,後輩承繼傳揚萬年。上面橫聯:世代繁盛永佑富康。神台正中擺著祖宗牌位,兩旁是管大田和管索氏的牌位。供桌上擺放著香爐和一對高大的紅燭。

  吳媽、小花等幾個女人擺「天地供」,她們把八仙桌上的五色點心、飯羹、棗糕、果品,還有雞、魚、酒和五穀雜糧等,端到供案前,施禮後,擺到案上。

  八仙桌上的大木盤裡放著一個大豬頭,瑪莎溜過去,歪頭看著,又用小手摸豬耳朵,舔嘴唇。管糧把豬頭擺在供案正中。卡佳悄聲問:祖先,是木牌,為什麼放豬頭,不放鮮花?木牌,怎麼會吃豬頭?管水小聲說:別亂說,當心惹祖先生氣,懲罰你。卡佳一縮頭,不言聲了。

  管糧高喊:鳴鞭炮!院中響起長時間的鞭炮聲。全家人跪倒,雪竹也在其中。下人和夥計們跪在後面,管糧在神台前點上一對紅燭和三炷高香,又斟一杯酒,捧著跪倒,高舉過頂,向地上酹酒:小輩管糧,率領闔家人等,恭迎祖先乘龍駕鳳,蒞家歡年,庇佑子孫,福壽連綿!管氏後代子孫,恭迎列祖列宗!

  眾人齊喊:恭迎列祖列宗!隨管糧叩頭。管糧宣讀祝文:管氏一姓,相傳由始祖管益安,率家由昌黎靖安鎮,遷居掖縣地面,開墾種植,繁衍生息……

  子夜時分,十隻酒杯和茶杯碰在一起,全家連雪竹十個人,圍坐一起吃年夜飯。男人們及管纓喝著酒。孩子們和女人們吃著餃子,又說又笑。曼兒不停地給管糧夾菜,臉上洋溢著幸福和滿足感。管糧開心地和管水、韓老大喝酒。

  遠處傳來悠長雄渾的撞鐘聲。管糧高興地說:年夜鐘聲響,新年到了!他起身抱拳作羅圈兒揖,全家新年好!眾人都站起身說:新年好!新年好!互相拜年。孩子們跪倒給大人磕頭拜年,大人們給壓歲錢。

  雪竹看在眼裡,隱隱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裡是一個多餘的人。她悄悄把管纓拉到一邊說:纓子,我突然想起一點事,得回學校一趟,明天再過來。管纓說:這大過年的,咋能走呢?雪竹說:沒事,別跟他們說,我走了!

  雪竹提著燈籠慢慢走著,飛雪撲打著火紅的燈籠。幾個拿著燈籠的孩子,在路邊上放鞭炮。鞭炮聲響起來,焰火絢麗多彩。

  雪竹提著燈籠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,看著於劍飛為她寫的春聯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於劍飛的住處,那裡燈是亮著的。雪竹趕快進屋,煮好餃子,把酒、菜、餃子放到一個籃子裡,提著籃子要給於劍飛送過去。她一開門,看到於劍飛正站在門口。於劍飛一抱拳笑道:蔣老師,過年好!

  雪竹說:于校長,過年好。您不是回老家了嗎?於劍飛說:我走到夏家河,大雪封路車不通,只好回來了。再說,你一個人在這,我不放心。二人沉默。此時一個想進來,一個想請他進來,但是他們倆都沒有表示。只有遠處的焰火升起來,鞭炮響起來。

  還是雪竹先開口:啊,于校長,您看,我年夜飯都做好了,要不,咱們就一塊兒吃吧?於劍飛說:也好,那就不客氣了。

  大年初一,管糧、管水、管纓、韓老大喝茶嗑瓜子,高興地商量年後買糧的事。小夥計進來說:各位東家,郎達拜年來了。管纓來氣:哼!開門聽見老鴰叫,過年見到夜貓子,真晦氣!狗子,關上大門!

  管糧說:不能關。初一早上開大門,是迎財接福的。再說,官不打送禮的,民不拒拜年的。小夥計,請他進來。哦,順便備下四盒禮候著。

  郎達拎四盒禮進來,笑對管纓說:管掌櫃的不講究哇,我在院子裡就聽見了,哪有不歡迎拜年的?說著將禮盒遞給管水。管纓佯笑:是廟就歡迎燒香的。不過俺家廟小,怕屈尊了你這位大神仙。郎達道:這怎麼個話兒說的?是把我郎達當瘟神了吧?熟頭熟臉的,又是朋友,多親多近嘛,是不是呢?他沖管糧抱拳,又作羅圈兒揖,過年好!哈哈,恭喜發財!

  管糧說:郎老闆,請坐,請用茶。這可是上好的茉莉花。郎達聞聞,品兩口茶,掃一眼眾人:不錯不錯,品出點兒味來了,這茶殺口。屋裡一片沉默。郎達說:家裡是不是正在合計什麼事?我來的不是時候?那好,我改日再來拜訪。

  管糧說:郎老闆,眼看晌午了,就在這兒喝幾杯吧,聽說你是海量啊!郎達笑道:喝幾杯?管糧說:郎老闆,這酒咱倆早晚得喝,晚喝不如早喝。郎達一愣,繼而大笑:是嗎?管大哥有如此雅興?管糧說:我看出來了,郎老闆今天有酒意!今天我要單獨和郎老闆喝頓大酒。上菜!

  桌上的酒菜已經動了不少,兩個人似乎都有些醉意。郎達說:管大哥果然是海量,喝了這麼多,腦子清亮,說話不走板,小弟佩服!管糧說:其實郎老闆才是真正的海量,要不怎麼能看出我沒醉呢?來,接著喝。

  郎達說:管大哥,咱倆喝著酒,我就想起當年你在老金溝,那叫英雄啊!幾生幾死,面不改色,走遍千山萬水,留下英雄美名。說句實話,小弟佩服。今天,仍能感覺到大哥英雄之氣逼人,不知大哥還能做出什麼英雄新壯舉來?管糧說:郎老闆過獎了,我現在就是求兩個字:散、淡。不管他人的事,我也不招別人,別人也不要招我!

  郎達一愣:管大哥只求散、淡二字?我不相信。你哪裡是那種人啊,大哥胳膊上能跑馬,拳頭上能立人,散、淡二字與大哥無緣,也不是大哥這般英雄所追求的境界。管糧說:郎老闆說錯了,這兩個字正是最高的境界。不過話又說回來了,我也不會讓別人抓鼻子上臉,門前放屁。我還有一句話擱在這,算送給你的,叫:得饒人處且饒人,退一步海闊天空。郎達說:大哥說得好,小弟記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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