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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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麗瑪繼續說:你娘生下你沒多久就出了禍事,一直在外逃亡,她怕你被壞人傷害,才把你送到這裡。你是你娘身上掉下來的肉,這麼多年,你娘時刻都在想著你。孩子,這麼多年她一直留著你剛出生時的胎毛,就是千山萬水,她也時時放在懷裡。順,去吧,去叫聲娘!雨生猶豫著,慢慢地站起來朝外走去。 雨生來到雪竹跟前,輕輕拽了一下她的衣服小聲喊:娘——雪竹渾身一震。遠處的阿麗瑪喊:順,大點聲!雨生大聲叫:娘!雪竹猛轉身緊緊抱住雨生淚如雨下。雨生木然地被雪竹抱在懷裡,任憑雪竹情緒的宣洩。遠處阿麗瑪充滿野性的眼睛裡,也禁不住淚水湧出。 回到撮羅子,雪竹說:妹妹,我要帶雨生去哈爾濱,可不能扔下孤零零的你一個人不管,跟我們一起走吧。阿麗瑪勉強笑了笑。雨生搖著阿麗瑪:額聶,跟我們走吧。去吧,你也是我的親額聶,我不能離開你,你不走我也不走。阿麗瑪說:那好吧。我走,在路上也可以保護你們。雪竹姐,我想先去趟老金溝,管糧哥是個重情義的人,我估計他可能會去那裡看他戰死的兄弟們。 轎馬車走在山路上,阿麗瑪抱著獵槍,和雪竹相對而坐。雨生一會兒坐到這邊,一會兒坐到那邊。雪竹說:秦老爹,再快一點吧,晚了怕碰不上他了。 雨生問:娘,你為啥那麼急著見到管大爺呀?娘認識他?阿麗瑪說:傻孩子,他不是大爺,他是你的親爹!雪竹說:是的,他是你的親生父親。 雨生有些急:他是我爹?額聶,你早就知道為啥不告訴我?阿麗瑪說:唉,順,我何嘗不想告訴你!可額聶知道,他是不會留在咱家的。要是說破了真相,他死活也得把你和額聶一起帶走。 黃昏,馬車來到老金溝。雪竹和阿麗瑪從兩邊車窗向外看著。老秦頭看著前方說:閨女快看,遠處有煙!雪竹和阿麗瑪、雨生都從車門探出頭。果然,遠處輕煙嫋嫋,飄向空中。雪竹說:一定是他!快過去!老秦頭加鞭,馬車顛簸著向輕煙處跑去。 馬車來到新墳旁,雪竹、阿麗瑪、雨生先後跳下來。墳前那三束粗蒿草已經慢燃到底部。雪竹說:一定是他來過!阿麗瑪說:他是來埋他的弟兄們。母子三人向四處高喊起來:管糧——爹——只有大山的回聲。 在一邊尋看的老秦頭喊:看,這裡有馬蹄印!阿麗瑪說:煙還沒滅,他不會跑出太遠,快追! 馬車沿著蹄印顛簸地向前跑著,車中的人被顛得亂晃亂碰,顛起跌坐。老秦頭說:閨女,這怕是不行啊!馬車咋也沒有獨人獨騎跑得快! 車到一長溜土棱前停下。雪竹焦急地問:秦老爹,怎麼停下了?老秦頭說:他的馬是越過土棱,進了林子,穿過林子,再翻過前面那座山,就是通往墨爾根城的黃金驛路。可咱的車上不了土棱,就是上去,也不能從林子裡走,只能順著溝塘繞到驛路上去。 雪竹著急:那得兜半個大圈子,不是越拉越遠嗎?阿麗瑪說:別急,姐,上了驛路,每隔五七十里就有一個驛站,管糧哥到那兒,就快半夜了,准得住下。咱趕到那兒,就能碰上他。 老秦頭說:不過,等咱繞上驛路,天就黑透了。這條黃金驛路很不好走,天黑,又不能把車趕得太快,只怕……阿麗瑪說:雪路上有反光,能看見道,也不用太快,天亮前趕到就行。老秦頭牽轉馬頭,躥坐到車轅板上,馬車順著溝塘顛簸著跑去。 這是一座十分簡陋的驛站。院子是破木障子圈成的。管糧騎馬從黑暗的林間驛路上不緊不慢地跑來。他跳下馬使勁拍打門大喊:老張! 房門開了,驛丁老張舉著松明子火把出來問:三更半夜的咋才過來?誰呀?管糧說:老熟人,管糧!驛丁喊:哎喲!是總辦大人哪!您還活著?這可太好啦!驛丁用火把照亮,見管糧眉毛和皮帽子上掛滿了霜花,忙說:真是管大人哪!快請進。他接過馬韁繩往院裡牽馬:小的先給大人弄點熱乎飯。吃完了,大人就睡覺,小的再給您喂馬、飲馬。管糧說:喂好馬遛遛,我天不亮就要趕路。 天際的林梢上露出魚肚白,驛站窗子黑著,院中很沉靜。馬車在院門外停下。雪竹等下了車。阿麗瑪說:天剛放亮。管糧哥可能就住在這兒,現在還沒起來吧。老秦頭去拍打院門。 驛丁邊披棉衣邊出來,阿麗瑪問:請問驛丁大哥,有沒有個叫管糧的住在這兒?驛丁說:你是說總辦管大人吧?天剛放亮他就走啦。 馬車繼續在山路上跑著。雨生問:娘,今天晚上,咱能見到我爹了吧? 雪竹說:但願能吧。阿麗瑪說:肯定能。咱的馬吃飽了,喝足了,歇過了,天黑前就能跑到下個驛站,管糧哥准在那兒過夜。 日落前,馬車又到一個驛站。阿麗瑪問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驛丁:大叔,管糧住在這嗎?老驛丁說:管大人哪?沒住下,他打個站就走了。眾人又很失望。 馬在山路上走不動了,四條腿在不停地抖著,管糧心疼地抱住馬頭說:老朋友,你可不能把俺一個人丟在這深山老林裡啊!但是,馬還是轟然倒下,四腿蹬了蹬不動了。管糧蹲下看了看,低頭站在馬的身邊,向這位老朋友默哀。他用雪掩埋了馬的屍體,在雪路上走著。 大雪飛舞漫天迷茫。饑寒病懨的謝列金,站在破廟前的雪地裡,頭頂、眉毛、鬍鬚、身上都落滿了雪。他拉著破舊不堪的巴揚,唱著聽不清的歌,流淌的鼻涕和淚水凍在臉上。他的動作越來越緩慢,聲音越來越微弱。大雪不停地落到他的頭上、身上…… 管糧正走在路上,忽聽遠處飄來隱隱約約、似有似無的琴聲。他看見遠處有一座破廟,就來到廟前。廟前站著個雪裹的拉巴揚姿勢的人,一動不動,像雪雕。管糧覺著有點奇怪,走過去說:先生,先生!對方沒有反應。管糧細看巴揚:咦?這不是謝列金嗎?管糧大笑:我怎麼在這遇上你了?你凍僵了? 管糧拍拍謝列金的肩,琴從一隻手上脫落下來,琴廂咕嘎咕嘎地上下浮動著。管糧收住笑,發現謝列金已經死去,他死時的動作還是拉琴的姿勢。 管糧說:老朋友,你弄去那麼多金子,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啊!呼地一陣山風刮過,巴揚「嗡」地響了一聲,謝列金也隨之倒下。廟中隱隱響起鐘聲,那似乎是給謝列金敲響的喪鐘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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