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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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傳來雨生的哭聲:大爺!你說話算數…… 黑雲中半遮半露著太陽,老金溝死一般寂靜。管糧騎馬跑上山頭,勒馬下望,先前的居住區和商業區變成了被大火燒過的殘跡,雪中廢墟上的野草,在淒風中搖動。管糧牽著馬,步履沉重地向山下走去。 管糧走在雪蓋的荒溝中,淒風枯草中不時見到屍骸,這更增加了他的沉痛。他拴好馬,在廢墟中找來生銹的金鎬和金鍬,到一塊空地上清著雪。好大一片雪被清乾淨。他掄起鎬刨下去,鎬從堅硬的地面上彈起來,出現了一個白點;再刨,還是一個白點。管糧扔下金鎬,拔出獵刀,割下荒草枯蒿,放到空地上。他到遠處廢墟中把沒有燒盡的房木扛過來,放到空地的幹蒿草上,拿火鐮引燃一縷乾草。 大火燃燒起來。等焦木燒成了灰燼,管糧在融化的地上刨著,手被磨破,淌下血水,他索性脫下外衣,在寒風中刨。金鎬一起一落,他的淚一滴一滴灑在地上。他終於挖出了一個大坑,把幾具燒焦的屍體埋好。 太陽快落山了,紅紅的夕陽,給隆起的巨大墳墓塗上了一層紅紅的「血」。管糧跪倒在血紅的墳墓前,把三粗束蒿草作為香點著,三縷青煙飄向空中。他默默祈禱,又流淚叩拜他的好弟兄們。三個頭後,他伏地不起…… 坐在火車上的蔣雪竹一身新潮打扮,端莊、典雅、秀麗中,透著成熟女性的風采和氣息。她手撫著琵琶,想著心事。她是從無錫出發,要長途奔波去哈爾濱傅家甸。坐在她對面的胖商人百無聊賴,從包裡拿出報紙看。 雪竹不經意間,看見報紙下半版露出個標題《庚子俄難中礦丁護礦盡數喋血黑龍江漠河金溝被俄夷侵佔》。她心一動:這位先生,可以把報紙借我看一下嗎?胖商人說:這是舊報紙。雪竹卻迫不及待地抓過報紙看著,眼裡閃著淚光,想起了那些令人心碎的日子。 雪竹來到東北大莽原上,碰巧又雇上了老秦頭的馬車。老秦頭比以前老了些,他笑呵呵地揮著鞭子說:閨女,真沒想到這麼多年後,咱們又遇上了,緣分哪! 雪竹說:秦老爹,上次去無錫,您老待我像女兒,我信得過老爹。這次回來的路程也很長,全仰仗老爹費心受累了。老秦頭說:哪兒的話!閨女,這次,我老漢還會把你平安送到地方。 雪花飛舞,馬車在林間的雪路上前行。老秦頭穿上了羊皮大氅和靰鞡鞋,戴上了狗皮帽子和棉手悶子,坐在車轅上說:閨女,咱已經進了大興安嶺啦。這裡入冬早,冷吧?轎車內的雪竹也是一身棉裝,她袖著手說:不冷,就是心裡急。老秦頭說:別急閨女,我老漢快些趕。甩了個響鞭馬車向林深處跑去。 馬拉轎車來到老金溝,那裡一片荒涼,渺無人跡。雪竹問:這裡離部落有多遠?老秦頭說:翻過那個山梁,再走十幾裡就到了。雪竹說:秦老爹,你送我去部落看看吧。老秦頭問:去那兒幹什麼?雪竹說:去看一個熟人,麻煩你送我去吧,行嗎?老秦頭說:行,就依你! 馬車走進鄂倫春部落。雪竹下車看著眼前的一切,原先充滿生機的部落變成一片廢墟,只有冰河邊孤立著兩架撮羅子。雪竹向那裡跑去,喊著:阿麗瑪!雨生!阿麗瑪和雨生從撮羅子裡出來,阿麗瑪認出來了,驚喜地邊喊邊跑:雪竹姐!雪竹也驚喜地喊:阿麗瑪妹妹!二人相擁流淚。雪竹問:部落裡的人呢?老阿邁呢?阿麗瑪說:被該死的羅刹兵全部血洗了,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 雨生站在遠處呆望著,身上別著一把柴刀,儼然一個鄂倫春小獵人。雪竹看見了雨生。阿麗瑪喊:順,過來!雨生跑到阿麗瑪身邊,阿麗瑪下意識地緊緊抓著雨生說:你應該叫她大娘,她是來找你大爺的! 雪竹看著雨生,心中的母愛油然而生,她慢慢蹲下身子說:孩子都長這麼大啦!阿麗瑪連忙對雨生說:順,到林子裡拾點柴火去,我給大娘做飯。雨生答應著,狐疑地看著雪竹沒有動。雪竹看著雨生,壓抑著心中的酸楚。阿麗瑪又催,雨生才答應著跑開。 撮羅子裡,雪竹往火堆裡填著柴火。阿麗瑪做著飯問:這些年你都跑哪去了?怎麼又突然回來了?雪竹說:那年我從老金溝跑出來,帶著父親的遺骨回到南方老家,安葬了父親。後來和南方的革命黨有些接觸,被追捕通緝,就跑回來了。原想去哈爾濱等管糧哥,在火車上聽說老金溝被血洗了,我不放心,就直接去了老金溝,沒有找到人。阿麗瑪,你有管糧哥他們的消息嗎? 阿麗瑪做著飯沒回頭,輕聲說:管糧他沒死。雪竹一喜忙問:他在哪兒? 阿麗瑪說:他在我這兒養好了傷,去哈爾濱找管纓了。 雨生背著柴火進來,阿麗瑪正在盛飯。雪竹說:順回來了,趕緊吃飯吧。阿麗瑪說:順,你到你的撮羅子裡和秦爺爺一起吃,我已經給你們放好了。 雪竹說:八九年沒見,雨生真的長大了,再有幾年就成大小夥子了。阿麗瑪埋頭吃著飯沒說話。雪竹說:這些年我常夢到雨生,就是現在這個樣子,瘦瘦的、高高的。阿麗瑪說:吃飯吧。我知道你這次來想幹什麼,不過別忘了咱倆的約定。雪竹輕聲說:我忘不掉。 夜晚,雪竹從撮羅子裡出來,走到一個木墩子前坐下,打開手裡的小荷包,看著一撮孩子的胎毛出神。 早晨,雨生走進撮羅子裡,阿麗瑪讓他坐在她和雪竹中間,嚴肅地說:今天我們吃頓團圓飯,我害怕吃這頓飯,我知道這一天早晚都會到來。雪竹驚詫地看著阿麗瑪。雨生不解地看著阿麗瑪。 阿麗瑪說:雪竹姐,我想當著孩子的面說,從現在起,咱倆八年前的約定不算數了!雪竹忙說:不,阿麗瑪,我這次來不是這個意思,我只是想看看你們就走,你千萬不要這樣。你要這樣,我現在就走! 雪竹剛想起身,被阿麗瑪拉住:雪竹姐,你聽我把話說完。你沒有違約,是我違約了,我心甘情願。雪竹說:阿麗瑪,你別說了!說著又要往外走,阿麗瑪一下子把她拽住,雨生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倆。 阿麗瑪顫聲說:順,這是你的親額聶,就是你的親娘!你的名字叫雨生!雨生更加迷茫,他拉住阿麗瑪說:不,你才是額聶,你才是親娘!我叫順!我叫圖河拉闊順! 阿麗瑪說:圖河拉闊順,是你在部落的名字,大家把你看成不落的太陽,才這樣叫你,你的真名叫雨生。雨生呆呆地看著阿麗瑪。阿麗瑪說:順,這都是真的!哪個額聶會讓親兒子管別人叫親娘?雨生說:可是我不認識她,哪有孩子不認識親娘的?阿麗瑪說:你當時不到兩歲,還不記事。順,是額聶不好,額聶本想早點把這事告訴你,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額聶捨不得你,怕你在我手裡撲棱一下飛走了。 雪竹轉身跑出撮羅子,在一棵樹下抽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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