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
八九


  周光宗因受涼不時咳嗽,管糧說:屋裡咋這麼冷?爐子咋不加柴火呢!說著蹲下往爐子裡添加劈柴。爐火漸漸旺起來。

  周光宗感動地說:你還買東西看我這罪人,真讓我過意不去。這些天,我常反思,以前做的那些事啊……管糧說:別想那麼多,安心寫書吧!你別叫我官職,別叫我大人,那顯得太生分。周光宗說:好吧,老兄請坐。

  管糧說:光宗,你剛才不寫書,望著房頂看啥呢?周光宗說:這書馬上就寫完了,可沒紙了,寫不了啦。幸虧我來時多帶了些狼毫和徽墨,不然連筆墨也沒得使了。管糧說:沒紙了?那好,你等著,我去弄紙。

  晚上,管糧來到周光宗家,一手拎著酒和吃食,另只手拿著薄薄一遝大小不一的紙。周光宗接過來說:這點紙不夠啊。管糧說:老金溝識字的人少,鋪子進紙就少,找了好幾家都沒有。我家也沒幾張。文案那兒有幾張,還得寫公文。我到度支那兒,只踅摸了幾張廢賬單,你先湊合著寫。周光宗愁:這可怎麼辦?

  管糧擺好菜,倒上酒:沒紙了正好歇歇。來,咱喝小酒兒,聊大天兒,等你寫完書,咱倆一塊兒找金脈。憑你的學識、我的經驗,不信找不到旺金苗,不信不出爆頭。來,乾杯。

  周光宗舉杯又放下了:有一事我得告訴你一聲,你那張金脈圖,雖然不是個科學文獻,但確對我這本書有很大幫助,我從那裡面有不少發現,也引發很多思考,得出不少獨家結論。管糧倒酒:好啊,那是我舅舅留下的,你能用得著,真讓我高興!

  周光宗端杯又放下:這紙,到底什麼時候能來?我每次著書都一氣呵成,中間斷了幾日就急得火燒心,真恨不得不吃不睡,一口氣把書寫完!管糧玩笑地說:咋?活夠啦?周光宗不解地看著管糧。管糧拍他的肩,調侃道:當心哪,光宗先生,我倒是想讓你早寫完啊!可是你早寫完了,將軍見用不著你了,萬一改了主意,把你哢嚓啦!管糧一攤雙手。二人笑。

  幾天後,管糧又來看周光宗,見一面牆上多出了橫掛的花炕單,好像罩著什麼。周光宗正躺在炕上望房頂。

  管糧說:呵,好悠閒哪!周光宗懶散起身說:唉,無所事事呀,傻吃懶睡的。這真是:夜來閑聽雪打窗,日上三竿始離床。慵懶無采少洗梳,清酒一杯望雲裳。呵呵,清閒哪;哈哈,安逸呀。管兄你看,我都閑得發福啦,這臉也胖多了吧?

  管糧打量:欸?我雖然忙了數日,沒工夫看你,也不至於胖這麼多呀!臉沒洗頭沒梳,眼睛也紅紅的,光喝酒啦?周光宗說:片紙皆無,隻字難書,何必梳洗,樂在酒壺。哈哈哈……

  管糧說:你倒想得開了。這回寫不成書,不著急啦?周光宗說:徒手難戰,借此偷閒,優哉游哉,樂哉快哉呀!哈哈哈!管糧笑:我一來,這回你清閒不了啦,店鋪進貨啦,我訂了許多紙,一會兒駱有金就送來,足夠你寫好幾本書。

  周光宗不可捉摸地一笑:那麼多紙?唉!不寫啦,有紙也不寫啦。管糧意外:咦?怪事兒啊,幾天不見,咋變成這樣啦?周光宗說:混吧,拖吧。混一天,得一天;拖一天,是一天。

  管糧有些琢磨不透:你這是怎麼了?周光宗說:早寫完早死,晚寫完晚死,不寫完不死。我何必自己催自己上鬼門關?管兄,你說呢?

  管糧不知該說啥好,不解地看著他。周光宗得意地仰頭,甩搭著袖子,在管糧身邊走來晃去。管糧忽然皺眉道:什麼味兒?他發現周光宗衣服上沾了許多墨汁,就問:你這愛乾淨的人,不光沒洗臉,外衣沒換,內衣是不是好幾天沒換了?周光宗窘:我……我沒內衣啦。

  管糧說:罰沒財產,沒動你的衣物。我知道你內衣多,都雪白雪白的,快找件換上。周光宗不動。管糧替他找,四處踅摸,走到牆邊,掀起炕單一角看了看,一把扯下,牆上掛著一排白內衣,每件內衣上都寫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。

  管糧摘下一件捧在手上看著說:光宗,你把《沙金術》都寫在這上了?周光宗點頭。管糧看著牆上的一排衣服:周兄,這幾天,你是在玩兒命啊!

  周光宗動了感情,眼睛濕濕的:過去,於私,我太對不住你;於公,我犯的罪太重。我這麼做,就是為報答你的救命之恩,也為贖回一些我的罪過。我要重新做一回人,做一個心裡乾淨、手腳乾淨的人;做一個沒人指戳、沒人唾棄的人。為這,受點兒累算什麼?就是死也值啦!

  管糧問:你都寫完了?周光宗說:還有一點點兒了,我需要實地去考察,才能下結論。管糧看著周光宗,敬佩之情油然而生,眼含淚水說:好,我陪你一起去。

  管糧背著個大包,周光宗手裡拿著鐵鍬,二人到一個山溝裡邊走邊觀察。此時十分兇險的大煙泡濃重的烏雲,正從雪嶺上奔湧過來。管糧和周光宗只顧勘查,沒有注意大煙泡即將襲來。

  山風越刮越大,很快下起大雪,天地間一片混沌。不遠處的高山變得模糊不清,山頂隱約有個大雪帽子。這時,管糧才注意到形勢危急,大聲沖周光宗說:刮大煙泡啦,不能再勘查,回去吧,等暴風雪停下再來。周光宗喘著粗氣說:不行,來一趟不容易,考察完好把那個結論寫進去。這風雪沒准一會兒就停,咱先找個背風的地方避一避。

  管糧說:這樣很危險,萬一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呢?周光宗說:不要緊,有你在身邊,我什麼也不怕!管糧無奈,指不遠處那座高山的山腳說:那兒好像有個雪屋,咱去躲一躲。

  高山腳下,果然有個不知是誰早就掏好、已部分坍塌的雪屋。管糧用鍬切著大雪塊將其修好說:兄弟,你先進去暖暖身子,我弄些柴草來。管糧說著把周光宗推進雪屋,把背包也扔進去,轉身走了。

  不一會兒,管糧找來幹柴草,在上邊的木支架上吊個鐵罐子,把雪塊放進罐子裡,從兜裡掏出火鐮打著火,把乾草點燃,順手把火鐮放在身邊的雪地上,忙用乾草火引子去點燃柴草。火燃燒起來。管糧從背包中拿出乾糧說:喲,都凍硬了,烤烤再吃吧。

  雪越下越大,山頂的雪帽子越積越厚,有雪塊滑落下來。有棵枯死的大樹,枝椏掉落著,已所剩不多,樹身在大風中搖晃欲倒。

  管糧拿起兩個烤熱的乾糧,一人一個先揣在懷裡暖暖胸口,剩下的等烤透了再吃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奇特的轟響聲,而且聲音越來越大。管糧忙起身到洞口向外探看。大雪帽子滾落下來,砸推得陡坡上的積雪隨著向下坍滑、滾動。那棵枯樹被撞斷了,也隨著往下翻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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