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 |
| 六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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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糧灰頭土臉地走進院子,捧起一把乾淨的雪擦著臉,突然看到自家的煙囪裡冒著煙,屋裡冒著熱氣。管糧納悶,邊用袖子擦臉邊向屋裡走去。他走進屋裡,見爐火燃燒著,鍋臺上放著小半盆玉米麵。管糧打開鍋蓋,水在滾開著。雪竹一撩門簾,從裡屋走出來。管糧猛然看到雪竹,嚇了一跳,手裡的鍋蓋掉下,砸翻了面盆。雪竹看了一眼管糧,上前收拾面盆。管糧也慌忙幫著收拾,他低頭看到雪竹腳上的一雙鞋,已經磨得殘破不堪,就起身將雪竹一把拉進裡屋,摁坐在炕邊,拿出一雙自己的鞋放在雪的腳下說:換上! 管糧拿著盆,在水缸旁舀了瓢涼水,又從鍋裡舀了瓢熱水,伸手試試冷熱,端盆走進裡屋,放在雪竹腳下:來,洗洗腳吧。雪竹不情願地說:不,不!管糧不由分說地拉過雪竹的腳,脫下鞋子,伸手給雪竹脫襪子。雪竹的腳下意識往回一抽,疼得「哎喲」了一聲。管糧心疼地放慢動作,將襪子脫下,看腳上佈滿凍瘡。管糧輕輕給雪竹洗腳。雪竹眼淚滴在管糧的手上。 飯做好了,二人坐下吃飯。管糧注意到雪竹的手有些粗糙,問道:這兩年去哪兒了?怎麼活過來的?讓你受委屈了。雪竹眼圈兒紅了:我爹已經被殺,你家的仇也算報了。管糧說:當年殺俺爹也不是你爹的本意。到底是誰殺了老人家?雪竹掩飾道:天黑沒看清楚。噢,我再去給你盛碗粥吧。 雪竹拿碗盛粥端著回來,看著管糧心事重重的樣子,就問:你好像有心事啊?管糧說:朝廷又要金了,一萬兩啊!一兩黃金一條命!今天礦上又死了六個弟兄。我們拿命換來的黃金,送進宮裡,都變成了胭脂水,真憋氣。雪竹說:那你想怎麼辦?這黃金難道你想阻運? 管糧將手裡的筷子「啪」地一下扔到桌上:男人這一輩子也該做點驚天動地的舉動,哪怕只有一次!這黃金,我讓它運不成!雪竹注視著管糧少頃:你知道我爹和全家人,為什麼遭難嗎?我爹從山東調任戶部度支郎中,專管錢財軍餉。光緒十二年,皇家興建北海、中海、中南海。半年後,又建頤和園。這都是用的海軍軍費。我爹堅決反對,說列強入侵華夏,都是從海上襲來,應該加強水師,萬不可動用水師軍費去建皇家園林。皇上不敢准奏。此事被人密告給慈禧太后,太后下旨把我爹關進大獄,受盡酷刑,流放塞北,我娘也受牽連被抓入獄,害得我成了沒有家的孤女!…… 管糧氣憤道:昏庸無道!雪竹說:軍費被挪用,北洋水師想買軍艦沒錢;西洋鬼子又不斷從海上入侵;東洋鬼子的艦隊也在中國海面逞兇,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爆發大海戰!可朝廷卻依然故我,腐化享樂。這麼多黃金,不去強國強軍,卻供老妖婆和後宮粉黛,拿著去法蘭西買胭脂,買香水。真是令人齒冷心寒啊! 管糧說:這麼說,無論從私從公,這些黃金都不該送進宮裡!不過,阻運黃金就是違抗朝廷,會掉腦袋的!雪竹問:怎麼?怕了?管糧說:不是我怕了,俺擔心的這事一旦做出,就會有很多弟兄跟著流血掉頭! 雪竹理解地點了點頭:魚與熊掌,不可兼得,有得必有失。這些金子要是能用到正道上,會強軍強國,讓更多的人不再流血掉頭,我看值!管糧,就是真到了這一步,我會和你站在一起,哪怕是上刀山、下油鍋! 管糧橫下心:那就這樣做了!管水忽然闖進來:哥!他看到雪竹,愣住了。管糧說:過來一起吃飯。管水說:我吃過了。扭頭就走。 管水獨自一人沿著河邊走著思索著:我阻不阻止大哥和她成親呢?大哥現在到底知不知道她爹是我殺的?還有,她懷的那個孩子呢? 曼兒坐在炕沿發呆,聽見有人進來忙擦去眼淚。球子高興地走進屋喊:老婆子,今天做啥好吃的啊?他見炕桌上是空的,就問:哎,咋還不做飯?見曼兒坐在那裡抹淚,討好地說:來,我給媳婦捶捶腿。說著蹲在曼兒身邊,邊捶腿邊說:瞧俺媳婦這腿啊,細長細長的!曼兒用手扒拉一下:一邊去! 球子笑著,趴到炕上,跪到曼兒身後:咱再捏捏背。球子邊捏背邊說:瞧俺媳婦這背啊,渾圓渾圓的!曼兒一聳肩:雪竹回來了,你高興啦?球子說:俺有啥可高興的!俺球子命好,攤上這好媳婦,砍都砍不折!打都打不散!不給做飯就不做吧!俺下館子去!媳婦,咱一塊兒去?曼兒打了球子一拳:誰是你媳婦!球子嬉笑著下炕:你不去,俺去嘍!球子走了,曼兒起身去看雪竹。 雪竹正拿著荷包,放在鼻子前吸著味道,擦著眼淚,管水推門走進來。雪竹收起荷包說:你還想把我們攪散?管水說:我早就看出來,你們的心沒斷,你們還是你們,可我管水已經不是兩年前的管水了,娶不娶你那是我大哥的事,我不操那個心。 雪竹說:二哥……管水冷著臉:叫我管水。我來問你兩件事,你爹那件事,你告訴我哥沒有?雪竹搖頭。管水說:好,你能守口如瓶,我管水服!還有,我哥的孩子……雪竹說:這不關你的事,但是你也要守口如瓶! 這時,曼兒推門而入,笑著叫道:雪竹!喲,老二也在!雪竹驚喜:哎呀曼兒!曼兒上前抱住雪竹:聽說你來了,我趕快過來看看!雪竹說:這一晃小兩年了,你還好吧!曼兒勉強裝笑:好,好著呢!管水說:你們嘮吧,我走了。 曼兒端詳著雪竹:哎喲,你可是瘦多了。遭了不少罪吧?一個人的日子多難啊!雪竹笑著歎口氣:球子對你還好吧?曼兒笑著,掩飾著內心:挺好的,他那個人心眼兒不壞,又勤快能幹,樣樣事兒也都順著我。說著說著,曼兒的眼裡卻有了淚。雪竹問:曼兒,你怎麼了?曼兒掩飾著:沒事,我是高興。 月亮在雲層中穿行。管水、球子、盧漢等人在管糧家屋裡議事。屋中沉靜、莊肅,有種緊張與壓力感。 管糧壓低聲音說:宮裡不用咱送的金子造槍炮,去換了胭脂,咱累死累活的還不如偷著分點兒,養家糊口!張大人臨走時和我說,大家都很苦,多得一點兒就得一點兒吧。這話是吐了真言!咱都要有個準備,真要有掉腦袋的那一天,沒死的給死的過年燒燒紙,點炷香,念叨幾聲。大傢伙跟我在老金溝滾了多年,都是交心過命的朋友,生死弟兄。這是件天大的事,大家都說說自己的想法吧。 管水倚在角落裡,嘴裡咬著草棍兒,默默地聽著。球子說:朝廷要是知道了,那咱就哢嚓!腦袋搬家啦!盧漢說:天高皇帝遠,老子不服管!能咋的?!腦袋掉了碗大個疤,算個毬!劫了,分他娘的!分完大家散夥回家,買房置地,養老婆孩子去。管水說:商量個啥呀,沒那麼多麻煩,這事就這麼定了!眾人同意。 管糧抱著酒罈,給桌子上的碗裡倒滿酒,把手指咬破,血滴在酒碗裡。大家都咬破手指,幾雙手同時把血滴碗裡。管水咬破一個手指,又咬破一個手指,兩個手的拇指分別抵住食指擠血。管糧舉起酒碗壓低聲音說: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!生死未知,蒼天在上! 管糧往地上灑了一些,然後雙手端碗喝了一口,遞給身邊的人。管水上去搶過來,喝了一大口,往下輪著喝。管糧壓住聲音說:,就在長寒嶺下手。那兒是風口,三天兩頭颳風下雪,能凍死人!而且地形複雜,便於行動。記住,不到萬不得已,不要殺人!現在,咱們分一下工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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