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
五六


  郎達是日本特務組織「天佑俠團」的成員,他受組織派遣,從俄國進入大清國的老金溝,要摸清金子的儲量,分佈的範圍,包括山勢、河流、橋樑以及運金的線路有幾條,每一條的詳細走勢。

  他來到老金溝,就有個礦丁打扮的線人田君和他聯繫。田君說:管水知道哥娶了仇人的女兒,就把婚禮攪黃了。那個仇人叫蔣仕達,剛接聖旨,叫他回京城。郎達說:這事可以利用。讓他殺了蔣仕達,他的把柄就攥在我手心裡,我可以利用他,咋使喚都行。田君說:他的價值有那麼大嗎?郎達說:他哥是老金溝的盟會會長,可以左右金礦的全部淘金工人,我們就是為黃金而來,利用管糧、管水二兄弟,對我們的任務會有很大幫助。

  郎達一直在遠處瞄著管水,管水從酒館出來,郎達就向他迎面走去。管水剛拐到街口,就遇見郎達,管水喊:哎,你咋在這?你啥時候來老金溝的?郎達說:有些日子了。你現在去哪兒?管水說:想辦件大事。

  兩人來到酒館喝酒。郎達舉碗:你家的事兒我都知道了。管水陰著臉:這事挺憋屈,有點窩火。郎達煽風點火:是呀,擱誰誰都得上火,那叫殺父之仇啊!殺了你爹的人,你就眼瞅著從眼皮子底下溜走?這有點說不過去。郎達邊說邊給管水倒酒。管水一口把酒幹了。

  郎達繼續煽動:你要是沒那兩下子,倒情有可原。你一身好武藝,一手好刀法,咋能見著殺父仇人不報仇?要是我,我立馬就出刀,不管誰攔著都沒用,幾品大人攔著都沒用,先殺完了再說。管水又幹了碗裡的酒:你不說我也明白,不殺他,我這輩子算白活了。

  郎達再加火:今晚這個時辰不錯。蔣仕達要赴京城,錯過這個機會,以後就不好辦了。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?管水說:今晚就動手!郎達繼續頂:這才是你爹的兒子!把酒喝好,要不,我怕你不敢抽刀。管水撇嘴:我管水是那樣的人嗎?

  郎達微笑著進一步刺激管水: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報殺父之仇的!我怕你刀下怯懦、猶豫不決,誤了報家仇的最好時機!管水一口喝下所有的酒,坐在那裡,眼睛充血,虎視眈眈。郎達說:管水,今天這事兒,不幹得漂漂亮亮的,以後我可瞧不起你!你在江湖客裡、崴子幫裡也就沒名,讓人笑話。記住,家仇必報,父仇子報,這是江湖人的老規矩,也是咱崴子幫的老規矩!

  蔣仕達躺在客棧裡,雪竹給他喂水。蔣仕達問:雪竹,有酒嗎?雪竹說:要喝酒?不行。蔣仕達說:沒有酒,我心裡就空得慌,我總覺得今晚要有什麼事兒。雪竹說:能有什麼事?父親,你這麼一說,我怎麼也覺得不安呢!蔣仕達嚮往著:這樣的天氣,這樣的旅途,這樣的心情,只有喝點小酒能解心憂,要是再有一盤凍豬蹄兒佐之,那就更愜意了。

  雪竹見父親說話時神情異樣,有點慌了,忙出門和老闆娘說:東家,我發現我父親有些恍惚了,怎麼還要喝酒?老闆娘說:要喝就給他喝吧,說著就端上酒具和雪竹去看蔣仕達。

  老闆娘在蔣仕達臉上細看,然後和雪竹小聲說:面色發灰,嘴唇發白,眼神兒散了,我看這是迴光返照,可不好啊,趕緊準備後事吧!雪竹哭了。蔣仕達閉眼睛輕聲說:哭什麼?我沒事兒。

  雪竹看見豬蹄,要拿給父親,突然放下轉身嘔吐起來。蔣仕達警覺地問:你這是怎麼了?雪竹流淚道:父親,對不起,我好像有孩子了……是管糧的。蔣仕達小聲感歎:父親不怪你,這是天命啊!關東這本大書,誰能翻得動?誰能看得懂?誰能給它解惑、答疑?誰又能閱盡它的悲涼、辛酸和苦難啊?

  蔣仕達繼續說:月有陰晴圓缺,人有旦夕禍福。俗語說,福無雙至,禍不單行。我看今晚要出事,出大事,出雙事兒,我已經聽到馬蹄聲了。

  蔣仕達喝著酒說:時間不多了。我和管家是上輩子的事,本想已了結,沒想到幾十年後又出了這麼大的事。看來,家仇已經流進管家人的血裡,以後還會流下去,不要和管家人打交道了。管糧倒是好人,正直正義,可惜他是仇人的後裔。那個老二不是東西,一個流氓痞子,是非之人,眼睛裡透著賊光邪念,血液裡湧動著殺氣、煞氣。哎,有腳步聲,看來時間不多了,我這輩子,光陰已盡,情義已了,暖了許多人又害了許多人,已經到盡頭了。

  雪竹發現父親情況不好,要去找人。蔣仕達說:別走,我的孩子,你聽我說,你和管糧是不可能了,答應我避管家人于千里之外吧!雪竹說:我答應!

  蔣仕達說:我看出來,一提起管糧,你的眼裡還透出剪不斷理還亂的情苗。我們離開老金溝那會兒,我看見了管糧,他用目光把你送到很遠,你也回過頭,看了他很久。我看見他的眼睛在陽光下一閃,那是流出的淚花被凍在眼角。從那時起,我就知道你和他還會見面,他還會來找你。我還是那句話,你要是剪不斷這個情字,留給你的是一生的苦難,你向父親發誓,千萬遠離管家人……

  門突然被撞開,管水進屋,一臉殺氣:現在就讓你遠離俺管家人!蔣仕達淡淡一笑:該來總會來的,動手吧。雪竹喊:來人啊!管水獰笑:人?早都做我的刀下之鬼了!

  管水向蔣仕達走來:你這條老狗!我追你追得好苦啊!雪竹起身擋在蔣仕達前面。管水走到雪竹面前站住,拔出刀子來說:刀出鞘收不回來,俺不能再放過你!雪竹求著:我替我爹抵了這條命行不?蔣仕達支起身子:雪竹,不可啊。

  管水雙眼血紅:你倆誰都跑不了,我必須向我死去的爹娘有個交代!我先宰了這條老狗,再來收拾你。管水一把推開雪竹。雪竹撕扯著管水:二哥,別殺我父親!管水把雪竹推倒在地。雪竹跪爬著,抱住管水的腿:別殺我爹,求你了!

  蔣仕達說:管水,冤有頭,債有主,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,求你放我閨女,怎麼說,她也差點做了你嫂子。管水怒氣衝衝:別和俺攀親戚,俺覺得噁心!他一把揪住蔣仕達的領口,舉起尖刀。蔣仕達長歎一聲,閉上了眼睛。

  雪竹哀求:二哥,我父親現在可是朝廷命官啊!你可知道殺了朝廷命官的後果?管水說:俺既然來了,你覺得俺還在乎那些嗎?

  管水要動刀,雪竹大喊:管水,我肚子裡有了你大哥的血肉!管水一愣,刀遲遲沒落下。他問:你說什麼?雪竹說:我肚子裡有了你大哥的血肉,你殺了我父親,就是殺了孩子他姥爺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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