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前傳 | 上頁 下頁
五四


  張大人站起來質問:哪來的醉鬼?趕出去!管糧抱歉道:大人,他是我弟弟管水。張大人微笑點頭:啊,坐吧。跟在管水身後的管纓、老大也進來。管糧更加驚喜,上前說:纓子,老大,我以為你們趕不來了呢。管纓說:大哥,我們是晝夜不停往這裡趕,就怕晚了趕不上。管水在屋子一角坐下了。管糧拉著管纓和老大來到張大人和蔣仕達的跟前說:給大家介紹一下,這是我妹妹管纓,妹夫韓老大。這位是總辦張大人,這位是……

  管纓忽然說:蔣仕達?蔣仕達也是一驚:你是……雪竹已經被伴娘攙扶著走進來。管纓指認道:大哥,他就是蔣仕達!管水高喊著扒開人群往前走:蔣仕達,在哪兒?蔣仕達站起身說:閨女,是你!當初多虧你救了我的女兒。

  管糧說:他就是岳父大人。管纓驚奇:什麼?大哥你娶了咱家仇人的閨女!管水大聲喊著:怎麼回事?蔣仕達在哪兒?

  蒙著蓋頭的雪竹,早已聽明白了這一切,她一把扯下自己的蓋頭,眼裡充滿淚水,驚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。管纓上前,二人目光相對。管纓說:大哥,她就是蔣仕達的閨女蔣雪竹!

  管糧大驚!管水大驚!蔣仕達大驚!張懷遠、張氏、老莫納懵懂著。阿麗瑪走過去,趕緊扶住雪竹。

  管水抽出短刀指向蔣仕達:我要殺了你,報殺父之仇!管糧一把抓住管水持刀的手腕:老二,你消停點兒!這是在大人家裡!

  張懷遠站起說:管水休得無禮!你多年背負朝廷通緝的罪名,又夥同洋人入境犯亂,今天你竟敢在本朝堂堂二品家裡撒野弄刀,大鬧婚典,該當何罪?管水說:大人,我報殺父之仇,何罪之有?

  張懷遠大怒:這是我的家裡,這是你哥的大婚!管水收起刀子:沒有大婚了,哥我問你,你還和這個女人結婚嗎?她是咱殺父仇人的閨女,你還能娶她嗎?管糧有點發蒙,欲言又止。管纓說:大哥,你不能娶咱殺父仇人的閨女!

  眾人都看著管糧。管水哭訴:大哥,你說話!咱這麼多年東躲西藏,家破人亡,從小咱爹就沒了,闖關東路上又沒了娘,這些都是因為啥?管纓哭了。管糧眼睛紅了。管水說:咱受那麼大苦,遭那麼多罪,到今天兄妹還不能團聚,不都是因為這條老狗嗎!大哥,你要是個爺們兒,你身上還流著管家人的血,這婚你還能結嗎?管纓說:大哥,你娶了她,咋在爹娘的墳前交代?咋對得起他們啊?管糧低說頭:是的,我不能娶殺父仇人的女兒!

  雪竹一下子暈過去了,阿麗瑪、張氏趕緊把雪竹架走。張懷遠喊:來人!把這個管水給我拿下!管水被幾個兵丁架走時,還在大喊著:放開我,我要報仇!蔣仕達,我要殺了你!張懷遠對司儀說:你們都退下吧,告訴大家,婚典取消。

  屋裡只剩下張懷遠、蔣仕達、管糧、管纓和老大。管糧說:我想問問你蔣仕達,你為什麼帶著洋人殺了我爹?還殺了那麼多的鄉勇?

  蔣仕達似乎進入了痛苦的回憶:英法聯軍占了煙臺港,漁民不讓出海,碼頭工人失業,附近農田被圈為禁地,逼得人沒活路啊!你爹他們黑旗鄉勇起事反抗,朝廷怕得罪洋人,派兵鎮壓,我當時是那裡的知縣,此事自然就落在我身上。我迫於朝廷的壓力,只是從命而已。當時我也阻止洋人槍殺鄉勇,可是洋人根本不聽,看到眾多鄉勇被殺,我心如刀割,無能為力啊!

  張懷遠一聲長歎:真是千古奇冤,冤中有冤哪,一冤,是管糧的父親被蔣仕達帶領的洋人所殺;二冤,蔣仕達是奉朝廷旨意滅黑旗鄉勇,屠殺並不是他的本意。冤冤相報何時了啊!我倒想,你們擯棄前嫌,重新和好,成全這個婚事,你們兩家看如何呀?

  管纓問:大人,俺能說句話嗎?張懷遠點頭。管纓說:俺家的事,大人你也都聽到了,俺們兄妹幾個的想法,你也都清楚了,事情到這個地步,再撮合也不可能了。這麼大的仇在我們心裡擱著,俺大哥還能和她過到一起嗎?何必呢?

  張懷遠點頭:這閨女的話倒是在理。但是,蔣仕達已是七旬老人,殺你爹並非他親手所為,鎮壓眾鄉勇也非他本意。他也是受害者,也被朝廷作為罪臣發配流放。難道你們非要親手血刃一個風燭殘年老人,才能一解心頭之恨嗎?

  蔣仕達發自肺腑道:張大人不必再勸,多年來,此事一直壓在我心頭,我的良心也每每受到譴責,眼前時常浮現那些冤死的鄉勇。我追悔莫及啊!人最憂患者莫過於死,最看重者莫過於生,生死於我已無意義,今天我不求寬恕,但求一死,用我的命來祭奠那些在天的亡靈。

  張懷遠問:管糧,事情已經明瞭了,現在你還準備殺他嗎?管糧說:蔣仕達,俺們三兄妹來關東,風霜雪雨亡命天涯,都是因為你!念你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,念你是大人多年的朋友,念你已經心有悔過之意,俺放過你,領著你的女兒離開這裡吧!

  張懷遠說:管糧,管纓,你二位是明白人,我擔心的是那個管水,他能否和你們的想法一致?管糧說:大人請放心,我會說服管水的。蔣仕達說:死了那麼多的鄉勇,能否告訴我,你父親叫什麼嗎?管糧說:俺爹叫管大田。

  蔣仕達走到窗前,對著窗戶,撲通一聲跪下:管大田老弟呀,咱倆陰陽兩隔多年,沒想到在關東遇見了你的後人。我已經是苟延殘喘之年了,想借關東的大風大雪,冰釋兩代人的家仇。我現在站在你兒女面前,無地自容,羞愧難當啊,你在九泉之下送我一句話吧,我該如何做啊?

  管糧、管纓走了。張懷遠囑咐兵丁:蔣老先生是我多年至交,他現在雖然是朝廷重犯,可在我這裡他就是我的貴客。可能有人要加害於他,你們要嚴加看守,蔣先生要出門,你們就跟隨,他不能有任何意外!

  蔣仕達回到自己的住處,見雪竹還在輕聲抽泣,就寬慰女兒:孩子,這是蔣管兩家永遠也解不開的疙瘩,橫下心來離開他吧,只有離開他,才能在關東有條生路。雪竹抹淚:我聽父親的。

  世事難料,想不到蔣仕達的案子有了轉機。朝廷突然來了聖旨,官府來人宣佈:本府接京城聖旨電告:吾皇喜迎新婚大典,特此大赦流犯蔣仕達,並速召京城另行安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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