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2 | 上頁 下頁
一九五


  「不疼。」道兒湊到魏德民耳邊:「告訴你一個好消息,裘春海叫俺娘他們打死了。」魏德民說:「其實,應該讓他活著。」

  「為啥?他壞死了!」魏德民說:「把他放在一個櫥窗裡,給好人們提個醒:世界上還有這種惡人。」

  道兒說:「大舅,俺娘說你病好了就住在俺家,再也不走了。」魏德民慘然一笑:「大舅也想住在你家,可是大舅得走了……」道兒問:「你病還沒好咋走呀?」魏德民說:「道兒,大舅和你說句話:聽你娘的話,好好長大,長大了好好建設咱們國隸,給你娘爭氣,叫你娘高興。記住了嗎?」道幾點著頭說:「大舅,俺記住了。俺要像一座大山那樣,讓娘高高興興地依靠著。」魏德民握著道兒的手:「道兒,大舅真羡慕你能在新中國長大,多幸福啊」

  「大舅,新中國啥樣啊?」魏德民想了想,艱難地喘著氣:「應該到處都是陽光,到處都是歡笑……」

  魏德民疲憊地合上眼睛。道兒害怕了,喊著:「大舅,大舅,你咋了?」人們聽見喊聲,推開門湧進來,呼喊魏德民。魏德民睜開眼,看了看天好,一笑說「孩子說,你答應了。」天好說:「是啊,俺答應,俺答應了!」魏德民望著天花板說:「咋這麼亮堂啊?」周和光上前,輕輕握住魏德民的手:「天亮了,太陽出來了。」魏德民望著周和光:「哦,太陽出來了……捨不得你呀,朋友……」

  周和光眼中含淚:「魏兄,你救了我,咱們是生死弟兄……」魏德民又轉過頭望著眾人,人們眼含熱淚,深情地看著魏德民。魏德民艱難地說:「哦,大夥都來了,謝謝……」他還想說什麼,但是已經說不出來了。道兒喊:「大舅,有啥話你說呀?」魏德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「真想和大夥一塊看看,看看新中國……新中國……」魏德民的聲音越來越低,人們默默地肅立在魏德民身邊。朝霞透過窗戶照進來,病房裡一片金光。

  1949年10月1日下午,北京長安街上人山人海,彩旗招展,有工人,有農民,還有解放軍的隊伍。天星所在的部隊已經列隊,準備參加開國大典。小任的腿還有點瘸,他問:「營長,為啥不讓我參加檢閱?」天星說:「瞅瞅自個兒的腿,能代表人民軍隊嗎?一瘸一拐,你給人民軍隊丟臉。」小任說:「從關外打到關內,我啥時候給人民軍隊丟臉了?」天星說:「可今天是接受黨中央毛主席的檢閱。」小任說:「為人民負傷是革命戰士的光榮!甚至我都想把犧牲的同志們請來,一塊參加今天的檢閱,讓黨中央毛主席看看,我們有多少英雄的士兵。」周圍的戰士們也在勸著:「營長,就答應俺連長的請求吧!」天星想了想說:「好吧,不過任連長你只能夾在隊伍中間。」小任這才有了笑模樣:「可以,我本來就是人民軍隊當中的一員。」

  天星所在的部隊向天安門前進,準備接受檢閱,天星和小任走在隊伍中央。

  小任問:「聽說接受完檢閱隊伍就要南下?南下之後你幹啥?」

  天星說:「解放全中國。」

  「全國解放之後你幹啥?」

  「我幹啥關你屁事!」

  「你幹啥我就跟著幹啥。」

  「你那條腿能跟上嗎?拉倒吧!」小任不高興地說:「那好,檢閱完了我就打報告要求調離。」天星說:「你敢!」小任說:「憑啥我不敢?到哪兒都是幹革命。」天星輕輕笑著說:「就憑你說過——愛我!」小任也笑了:「說話可得算話!」天星高聲地提醒部隊:「注意走好,前面就是天安門了。」小任和戰士們一道挺胸邁步,但他腳下還是有那麼點瘸。

  周和光、天月和道兒正在餐廳裡包餃子,客廳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。收音機裡正在實況直播升國大典。道兒問:「老姨,今天過啥節啊?」天月說:「今天可是個大節日。」

  「比過大年還大嗎?」道兒又問。周和光說:「大多了,而且重要,中國老百姓總算有了自己的政府。」

  「老姨,俺娘咋還不回來?」天月說:「看你大舅去了,還得一陣子。」周和光說:「道兒,沒有你大舅他們,就沒有今天這個節日!」

  煮好的餃子和幾樣菜肴在茶几上擺著,周和光、天月和道兒坐在沙發上,聽收音機裡的開國大典實況直播。

  雄壯的《義勇軍進行曲》剛剛結束,毛澤東同志莊嚴宜布:「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!」

  道兒說:「老姨,這個人聲音真高啊!」天月說:「這是毛主席的聲音,道兒,吃餃子吧,新中國成立了!」周和光眼中淚花閃爍:「是啊,從今天起就是新中國了。」天月說:「和光,喝口酒吧!」道兒高興地跳著嚷:「新中國嘍!新中國嘍!」周和光舉起杯,淚水淌下來:「今天得喝!不容易啊,新中國!」

  瀋陽郊外的山坡上,秋林如染,一片火紅,一棵高大的山梨樹下有一座墳墓,墓前面豎著一塊石碑:人民戰士魏德民之墓。天好提了只籃子來到墓前,望著墓碑,她說:「魏大哥,俺看你來了。今天是個好日子,你說了多少遍的新中國就要成立了。天星跟隊伍在北京參加典禮,說是等徹底消滅了反動派就回來看你。」天好從籃子裡拿出各色祭品,擺放在石碑前:「天月、和光還有道兒都挺好的,王老先生、秦先生還有馮大叔也挺好的,你就放心吧!」

  天好坐在魏德民墓前,喝盡杯裡的最後一點酒:「魏大哥,俺該回去了。不來關東,興許俺就不能認識你;認識你了,俺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幫人,專門為老百姓想。沒有你們這幫人,還不知道老百姓要受幾輩子窮,遭幾輩子罪!」天好站起身,望著墓碑說,「昨天晚上俺又夢見你了,你進了秀水屯那個院子,就朝俺笑,俺問魏大哥笑啥呀?你說,不容易啊,總算回到家了……」

  天好眼中濕潤了:「魏大哥,俺這一輩子忘不了你。」什麼地方傳來「嘎巴嘎巴」的響聲,像是咬碎了榛子,像是折斷了秫秸。天好仰起臉,愣了:頭上的山梨樹竟然開花了,一朵又一朵,像大團的雪花,那麼輕柔,那麼耀眼。

  天好自言自語:「大秋天的,山梨樹咋就開花了呢?」她望著墓碑,「魏大哥,它們是不是怕你一個人冷清得慌?俺會常來看你,大夥也會常來看你。」天好佇立墓前,無限深情地說,「有那麼一天,俺也躺在這裡,再也不走了,陪你說這些年咱沒說完的話,說那些新中國咱沒經歷過的新鮮事……」

  (全書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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