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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九


  王老先生用大拇指狠狠按馮賢禮的合谷穴,邊問福子:「你爺爺這毛病怎麼弄的?」福子說:「那天,俺家去了幫人,跟俺爺要浮財,俺爺不給,人家把鏡子砸了,俺爺就得了這麼個毛病。」福子又小聲說,「他不給我冰糖,我就這麼治他。」

  馮賢禮總算緩過神來,罵福子:「小冤家,你就怕我死晚了。」從衣兜裡摸出塊冰糖,遞給福子,「拿去吧,吃完就來氣我!」

  秦先生問:「砸他家鏡子的是些什麼人?」王老先生說:「恐怕是農民,農村搞土改,他才跑這兒來了。」秦先生說:「咳,給農民土地我倒不反對,不能和緩點嗎?」王老先生說:「壓在心裡多少年的怨恨,一下子噴出來能和緩嗎?」秦先生搖著頭:「國民黨和共產黨在戰場上打,財主和農民在農村裡鬥,我不該在這時候回來呀!」

  魏德民騎著自行車載了筐菜過來,到飯館門前,他下了自行車,朝那個掌鞋的說:「兄弟,生意還行?」掌鞋的說:「守著你們飯館還能差了?這麼多吃霸王蝦的。」魏德民朝他笑笑,推車進了飯館。他直接到後廚找到天好,兩人一同進了堂屋。魏德民關上門說:「明天,我必須離開這裡,有重要的事情要辦。順利了五六天就回來,不順利恐怕就得離開。」

  天好說:「周和光找你怎麼辦?」魏德民看看天好笑了:「緊張了吧?我已經想好了,咱們今天晚上就去見周和光。」天好疑惑地說:「見周和光,怎麼說?」

  「就說現在是我該離開天天好飯館的時候了。」天好不解地望著魏德民。正在這時,院裡傳來王老先生的聲音:「天好,老魏呢?周和光有電話找他。」

  天好和魏德民狐疑地來到王老先生家客廳,魏德民接電話說:「巧不巧,我正要拜見你,你倒來電話了,什麼事啊……行……還要帶著道兒?」魏德民犯了合計,片刻後說,「和天好商量一下吧,晚上見。」魏德民放下電話。天好望著魏德民問:「和光有什麼事?」魏德民說:「好事,請你我到他家吃飯,還囑咐一定帶著道兒。」王老先生問:「你和這位周局長有些交情?」

  「有,而且算得上是生死之交。」王老先生說:「我說嘛,你不是做小生意的,和周局長能是生死之交。」天好解釋著:「那都是他們早先的事。」

  從王老先生家出來,天好悄聲說:「王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,看人、看事都深哪。」魏德民說:「我看他人還正派。」停了一會兒,他對天好說,「周和光為什麼這個時候請客呢,還要帶上道兒?」

  天好有點心神不寧:「我看,這裡面有事。」魏德民說:「別是鴻門宴吧?我看還是不帶孩子去為好。」天好也說:「對,不能帶道兒去。」

  天好和魏德民來到周家,進了客廳,桌上擺滿豐盛的菜肴,吳媽說:「這都是老爺、太太從鹿鳴春現叫的。」魏德民說:「鹿鳴春可是瀋陽最講究的館子。」天月說:「還用你說,蔣委員長都上過鹿鳴春。」魏德民問:「什麼時候?」周和光說:「去年國軍收復四平,蔣委員長來瀋陽就是在鹿鳴春請有功將領吃飯。」

  天月說:「大姐,怎麼沒領道兒來,他是不是把老姨和老姨父忘了?」

  「帶他來還不夠鬧的。咱不能光吃鹿鳴春的,也嘗嘗俺小館子的風味。」天好說著將一個食盒放到餐桌上,打開端出一盤醃蝦爬子,「這是俺自個兒醃的蝦爬子。」周和光說:「早有耳聞,不是叫霸王蝦嗎?今天可得嘗嘗。」眾人落座。魏德民問:「和光,今天為什麼請客呀?」周和光反問:「魏兄,你為什麼今天要拜見我呀?」天好說:「又不是公堂,你們倆還相互審問起來了。」

  周和光說:「我這個人爽快,有什麼說什麼,今天請客就兩件事,一是告訴魏兄一個喜信兒,再一個還有點事求魏兄。」天月面帶喜色地說:「和光,你就別一二的了。魏大哥,你的事和光都查清楚了。」周和光說:「我派人去大連查了,你真是從共產黨那兒逃出來的。」天好問:「你的人去大連的共產黨裡頭去查?」天月說:「大姐,這有什麼奇怪的?國民黨裡有共產黨,共產黨裡就不許有國民黨了?」魏德民和周和光相視一笑。

  周和光充滿善意地看著魏德民:「魏兄,這是個喜信兒吧?你終於清白了!」魏德民心中暗喜,同時也喜形於色:「多謝和光老弟,來,敬你一杯!」天好說:「和光、天月,大姐也敬你們一杯。你們不知道,這些天魏大哥動不動唉聲歎氣,大姐看著心裡也不是滋味。」天好說的當然也是真心話。天月從內心裡感到高興:「這回好了,雨過天晴,魏大哥什麼事也沒有了!來,一塊喝一杯!」

  周和光說:「魏兄,你替共產黨賣了半輩子命,現在叫人家踢出來了,是不是該為國民政府做點事了?也就是說到我這兒來,咱們一塊幹。」

  魏德民趕緊一擺手:「和光兄弟,饒了我吧!天好說我整天唉聲歎氣,那不是怕你們抓我,是後悔,是恨自己,人這一輩子能吃上口飯,能掙點錢,是再好不過的事了!我魏德民有多大能耐?還要拼死拼活管大眾的事、管國家的事、管天下的事,這不是蠢到家了嗎?所以說,就別拉我一塊幹了。」周和光說:「這麼說我也是蠢人一個?魏兄,人這一輩子啊,還是得為民眾想,為國家想。」魏德民說:「不想,從此往後,魏德民再也不想那些事了。」

  天好說:「你們不用勸了,就叫魏大哥太太平平呆兩天吧!來,還沒嘗俺這個霸王蝦呢!」天月吃一口「霸王蝦」:「媽呀,這麼鮮亮!」周和光也吃了一口「霸王蝦」,咂吧著嘴說:「大姐,這也算絕活啊!」天好說:「別朝我說,這都是魏大哥琢磨出來的。」周和光說:「就憑你這道霸王蝦,咱們也得一塊幹!你是不是覺得跟了共產黨這麼多年,一下子站過來,心裡彆扭?」魏德民說:「實話實說吧,也有這個原因。」周和光說:「那好,今天不再談這個事了,日後再說。」魏德民說:「也行。也許哪一天我想通了,會自己找上門來。」

  送走天好和魏德民,夜已深了,周和光和天月回臥室躺下。天月琢磨著什麼事,「撲哧」笑了:「我想給俺大姐和魏德民當回媒人。」周和光說:「瞎琢磨,你大姐不早就撮合天星和魏德民嗎?」

  「天星在哪兒?跟著共產黨整天鑽山溝。」

  「你大姐還有個裘春海呢?」

  「那塊臭肉,早晚是個死。」

  「他倆能答應嗎?」天月說:「不用問,保證答應。看他倆那個黏乎勁兒,怕是早就好上了。」

  「胡說八道。」天月說:「反正我覺著他倆像那麼回事,人品、性情、相貌都般配。」周和光也動了心:「真要是和魏德民成了連襟,我們倆配合起來,肯定順手。」

  從周和光家回來,道兒已經睡著,天好回身關上門說:「你明天走,我幫你收拾一下衣服吧!」

  「不用,沒什麼好收拾的,早點睡吧。」天好說:「你說順當了,五六天你就回來,不順當,你就從此告別了,俺怎麼辦?你得答應俺件事,幫俺把地下黨這根線牽上。」

  魏德民說:「天好,我說句話別生氣,你還是別幹共產黨了。」天好感到十分奇怪:「為什麼?」

  「因為道兒。」

  「道兒怎麼了,礙我什麼事?礙你什麼事了?能吃能睡,滿地跑,說不定還是個幫手呢!」魏德民說:「你那天說幹八路的,風裡雨裡,槍裡炮裡,我再加上一句,說不定哪一天命都丟了。我不想看到一個孩子沒有娘。沒有娘的孩子,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。」

  天好問:「你這話怎麼說呀?」魏德民說:「我娘早就不在了,那是個大冬天,娘出去要了兩天飯,要回一個地瓜,娘讓我吃,說她自己吃過了。我吃了幾口地瓜,想讓娘也吃,可是喊娘,娘不答應。我喊破了嗓子,娘也沒答應……那時,我才多大呀,也就像道兒這麼點。餓了,就一個人上哪兒撿一口,要一口,困了,就倒哪兒迷糊了。多少回夢見俺娘吃了那個地瓜沒死,俺偎在娘的懷裡睡了,睡得那個香啊!可是,醒過來,自己還是孤零零一個人……」

  魏德民眼中滿是淚水。天好也是淚光盈盈:「你說的也是,別說道兒那麼點個孩子,俺爹娘不在的時候,俺姐弟都過大了,日子照樣難熬啊!」

  魏德民說:「是呀,你還是守著飯館吧,讓道兒在娘身邊,快快樂樂長大。再說,三五天之後,如果我能回來,還在這裝個夥計,比不也是幫共產黨做事嗎?」天好說:「對呀,我怎麼盡把事情往不好的地方想呢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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