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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八


  §2

  勞工們又牛馬般地幹了好幾個月,寒冬來臨,大雪紛飛,地凍天寒。冬天的日子可不好熬,幸好工程完工了,這天午飯後大夥並沒出工。

  安達興助在工棚門口喊:「工程完工了,你們可以回家了!」勞工們並沒興奮,反而有些陰鬱緊張。一個日本兵喊:「集合!」勞工們陸陸續續走向空場。虎子、老馬、老驢子、老王走在一起。虎子問:「到時候了吧?」老馬低聲說:「別慌,見機行事。」老驢子問:「老王,你不是會算命嗎?下一步我們是吉是凶?」老王不自信了:「這哪說得准呐!」老驢子沖他瞪眼睛:「你他媽就給我往大吉大利上說!」

  勞工們站在空場上。安達興助走到大夥面前,面帶笑容地大聲說:「大家辛苦了!」他還鞠了一躬,「我說話算話,今天就送大家回家。一會兒吃頓飯,改善改善,然後送大家上車。工錢不多,每人一百多塊大洋,合每天三毛錢,到車上發給大家。」勞工們互相看看,有些蒙,不知道小鬼子說的是真是假。

  傍晚,勞工們吃了一頓不錯的晚飯。一個勞工說:「小鬼子說的興許是真的。這頓飯不錯呀,四菜一湯,還管夠。」又一個勞工說:「說是還發工錢,一天三毛,合一個力工的錢,也行啊。」老馬提醒大夥說:「大夥可別上了小鬼子的套兒,送咱們上車,上哪兒呀?幹啥呀?咱給他們修的是秘密軍事工程,要保密的!放咱走了,還保啥密呀?大家還要繃緊了弦!」勞工們聽老馬這麼一說,又緊張起來。老驢子給大家打氣安神:「參謀長說得對,小鬼子不會輕易放過咱們。大夥不要慌亂,一慌一亂,小鬼子興許就把咱們就地『突突』了。聽我的沒錯!高野未吉的眼睛是咋瞎的?這事老馬知道——老子給他整瞎的!」勞工們的眼神露出了敬佩。

  老驢子轉向老王:「算命先生,你好好算算,大夥的命咋樣,不管以前以後,就今兒個!」老王翻著眼睛,掐動手指,嘴裡叨咕著:「今兒個初九……甲乙丙丁……子丑寅卯……金木水火土……」勞工們都盯著老王。老王突然興奮地叫:「真的逢凶化吉呀!」勞工們臉上也露出興奮。外面日本人喊:「出發了!」勞工們的目光又轉向老驢子。老驢子一臉嚴肅,他掃視勞工們說:「走!」

  天就要黑了,天陰陰的飄著雪花。勞工們排著隊向院外走去。安達興助站在辦公室門前,微笑著向勞工們招手。老驢子喊:「好啊,雪兆豐年,好兆頭啊!」勞工們被押到火車站,一個個登上悶罐車,車下,有持槍的日本兵站著。不一會兒,兩個日本兵「咣」的一聲關上車門,悶罐車裡一片黑暗。一聲汽笛長鳴,車開了。風雪中,悶罐車在雪原上奔馳。

  勞工們擠在悶罐車裡,有的蜷坐著,有的跺腳取暖。一個勞工扒著門縫往外看:「這是拉我們上哪兒呀?」老驢子說:「這是往北。」另一個勞工問著:「不是說一上車就給工錢嗎?」虎子倒是明白:「給個屁!哄我們呢!」還有一個勞工問老王:「老王,你不是說逢凶化吉嗎?『吉』在哪兒呢?」老驢子插嘴說:「那不得有個時辰呐!」老王忙點頭:「對,吉時未到。」

  夜深了,悶罐車仍在風雪中前進。勞工們感到非常冷,縮脖抱肩的,搓手哈氣的,跺腳的,沒人睡下。一個勞工說:「這死冷的天,車停到哪兒把咱們扔下,不用鬼子開槍,咱們也得凍死。」另一個勞工憤怒了,奔向老驢子:「你也是在騙我們吧?當初要是真和鬼子拼了,興許還能跑出去幾個。這裡,我們全得死!我他媽和你拼了吧!」那勞工上前薅老驢子,虎子一把推開那勞工:「老驢子不也是為大家好嗎?咱得想法咋跑出去!」這時,悶罐車慢下來,停了。老驢子提醒道:「大夥小心,鬼子怕是要動手了。」勞工們緊張起來。

  火車頭吐著蒸汽,停在黑森森的樹林邊,雪仍在下,幾個押車的鬼子跳下車來。一個鬼子掏出溫度計,溫度計上顯示,已是零下四十度。日本鬼子獰笑著說:「照這樣下去,我們明天早晨就可以卸屍首了。」

  緊張的勞工們等了半天,不見外邊有動靜。老馬凍倒在車廂板上,大家圍了上去。老馬明白地說:「小鬼子……想凍死我們呐……想法出去……」虎子和幾個勞工拉門,又拽又蹬,門露出一道縫——兩道粗粗的鋼筋死死擰著。虎子咒駡道:「媽的,鬼子把門擰死了。」

  「都起開!」老驢子從懷裡掏出一把老虎鉗子:「我這是準備打鬼子的!這會兒用上了。」他用老虎鉗子鉸鋼筋。

  列車外的山林邊,幾個鬼子攏起一堆篝火,圍著篝火喝酒。老驢子兩手握著老虎鉗子,用力鉸,這麼冷的天,他額頭上竟然冒出了汗珠。老驢子發著狠勁兒說:「不行,這鋼筋太硬太粗,鉸不動。」虎子接過老虎鉗子用力鉸,鉸了一會兒,有些累了,一個勞工過來,接過老虎鉗子繼續鉸。老馬神志不清了,他斷斷續續地說「我……怕是不行了……你們要活著……活著打日本……」老驢子讓大夥把老馬圍起來,給他點熱乎氣!老馬迷迷瞪瞪聽見了老驢子的話,喘息著:「我一個要死的人了……大夥還得活下去,逃出去,靠老驢子……」老驢子擠到老馬身邊,跪下哽咽著:「老哥……」老馬斷斷續續地說:「你是經過戰陣……經過生死的人……只要你活著,大夥就有……就有逃出去的盼頭……」老驢子流淚了。

  眾人肩挨肩圍住老馬和老驢子,老馬的氣兒越來越弱,終於停止了呼吸。

  這時,山浦一郎從行囊中摸出兩顆手雷,遞向老驢子:「大哥,這是我們倆偷的,—直帶在身上。我們想,實在回不了日本老家的時候,就用它把我們送上西天。現在交給你們,咱們一塊死。」老驢子一把奪過手雷,喜出望外:「奶奶的小鬼子,咋才拿出來!死?中國人比你們想得開,我得用它逃命,不能用它上西天!」他回身看看大夥,「都準備好,咱這就往活路上奔了!」

  老驢子把一顆手雷塞到懷裡,一顆手雷塞進悶罐車的車門縫裡。他又抱起死去的老馬,滿臉是淚地說:「老哥,你是好樣的,我服你們抗聯!你一直為大夥想,為了大夥能活命,你就再為咱們搪搪爆炸的碎片吧……」他回身看眾人,「都別忘了這個好人!活著出去了,過清明,給他燒炷香……」老驢子把老馬放到手雷上,跪下去,喊一聲:「都閃兩邊去!」人們閃向門的兩側。

  老驢子從老馬的身下伸出手,拉著了手雷的引信,迅速跑開。「轟!」一聲巨響,悶罐車的門被炸開了!老馬的血肉濺到人們的身上、臉上。人們正要往車下跳,被老驢子伸手攔住了:「等一下!都貓在門兩邊!」

  聽到爆炸聲,篝火邊的鬼子向悶罐車奔來。跑在前頭的兩個剛跳進車廂,一個被老驢子一老虎鉗子打倒,另一個被虎子迎頭一擊也倒了,人們上前狠打兩個鬼子,兩個鬼子立時咽氣。老驢子和虎子一人拿起一杆槍。老驢子用另一顆手雷炸死了後面跟來的三個鬼子,他沖大夥一揮手喊:「走吧!」眾人紛紛跳下車。山浦一郎兄弟倆見人們都跑了,自己卻沒處可去,他從一個日本兵身上摘下一顆手雷,兄弟倆抱在一起,拉著了引信。

  老驢子招呼虎子:「跟著我,掩護大夥!」老王喊:「老驢子!虎子!」老驢子回頭喊著:「快跑吧!你算命挺准的!」老驢子和虎子沖向車頭,勞工們四散而逃。車頭上,跳下兩個鬼子,老驢子一槍撂倒一個。虎子和另一個鬼子拼刺刀,幾招過後,刺死了鬼子。老驢子舉槍爬上車頭駕駛室,兩個司機嚇得渾身直抖。一個說:「我們是中國人……」虎子也爬上了車頭。

  老驢子拍一下司機:「中國人,好,那就是兄弟。開車吧!」火車頭噴著白煙徐徐開動。車頭在風雪中飛馳,駕駛室一側,虎子探出身,手揮三八大蓋,瘋了似的喊:「小鬼子,你爺爺還活著呢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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