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2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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§2 虎子和一幫勞工被運到中蘇邊境一個軍事要塞工地,他們的工作是整日採石頭。在採石場上,周圍有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把守。勞工們有的掌釺掄錘採石,有的把石頭鑿成整齊的石條,有的抬石頭。虎子和老馬一起抬石頭,虎子問:「咱們整天弄這石頭,小日本是要幹啥呀?」老馬說:「我估摸,這是要修個大工事。這幾天,我把咱的方位判斷出來了,咱這山頭的對面就是蘇聯的地界。當年,鬼子和蘇聯幹過一仗,鬼子吃了大虧。他們修這個工事,專門為了對付蘇聯人。」 突然,前邊兩個抬石條的人摔倒了,一個人腿被砸傷。大家都停了下來,虎子和老馬也放下了石條。高野未吉奔過來,掄起木棒就打受傷的人。受傷的人口裡流血死了,另一個人嚇得往山頂跑。警衛兵向那人開槍。那人倒在山坡上。正在掄大錘的老驢子喊了一聲:「都幹活吧!」高野未吉吼道:「幹活!」 太陽已經落山,大山的陰影裡,緩慢行進著勞工隊伍。持槍的日本兵兩旁跟進。高野未吉抱著一挺機關槍,槍口沖著勞工隊伍。 勞工們回到工棚裡,圍著幾個木桶吃飯,老驢子、虎子、老馬和幾個人圍著一個飯桶。老驢子好心點撥大夥:「今兒個的事大夥都看見了,小日本不說理呀,它往死了整人。大夥別惹他們,都戒待點。」老馬正要盛飯,老驢子一把攔住:「搶什麼搶!一人一碗,剩了歸我,完事你們再分。」老馬不服氣:「憑啥?」老驢子說:「憑啥?虧你還是抗聯,大小規矩都不懂。我是長官,啥都得先盡長官來。」 「俺抗聯沒那狗屁規矩!就知道打日本!」老驢子說:「你抗聯打日本?那也叫打日本?在老林子裡這兒打一槍,那兒扔顆手榴彈,猴年馬月能把日本子鬼兒打跑?打日本還得我們國軍!」老馬譏笑道:「是啊,你們國軍多能啊,把東三省讓給了小鬼子,害得我們老百姓拿起槍來。」 老馬盛飯,惱羞成怒的老驢子一把搶過老馬的飯碗,摔到地上。老馬也急了,上前薅住老驢子的脖領子。兩人廝打起來。虎子站起來,插到兩人中間,他問老驢子:「你憑啥不讓老馬盛飯?」老驢子一擰眉頭:「小崽子,沒你的事!」虎子向老驢子狠擊一掌,老驢子一下子摔倒了。 老驢子爬起來拍拍屁股:「呀,小雜種,行啊!果然不一般呐!這一巴掌,沒個十年八年的工夫練不出來呀,你等著……」 天好在鍋前貼餅子,十分麻利,一甩一個,魏德民在灶前拉風箱,鍋裡的餅子不斷出溜到鍋底,貼不住。天好急得直埋怨:「你會不會拉風箱呀?你看這火讓你燒的,這面糊那面熱,這面糊了那面直往下出溜。一個大老爺們兒怎麼什麼都不會幹,就張著嘴等我喂你呀,這樣拉!」天好推開魏德民,做著示範。 魏德民慢慢地拉著風箱。天好貼著餅子,又急著說:「剛教給你,怎麼又忘了,把火拉勻點,你看又出溜到鍋底了……」天好回頭,突然發現火光裡魏德民的眼裡閃著淚水。魏德民低下頭,慢慢地拉著風箱。忽然,他站起來,走出屋子。 天好默默望著他的背影,原先故意硬著的心一下子軟了。她想起,以前他當鞋鋪老闆的樣子;她想起,她是怎樣把他裝進棺材保護他;她想起,她是怎樣冒著生命危險在山洞裡護理他;她想起,他走了,她摸黑追上他給他送三十個火燒。現在,他是這樣了,一定有他的苦衷。他不說明,她不明白他現在到底是咋回事,因此,她還得硬著心腸試試他到底有多深多淺。 晚飯已經擺上炕桌,天星、天月坐在桌邊等待著。天好披著衣服站在院外,向遠處張望。天月話裡有話:「大姐挺惦記魏德民呐。」天星問:「你啥意思?」 「魏德民是像你說的精神唄。」天星笑道:「他穿抗聯的衣裳才精神呢!」天好走進屋來:「不等他了,咱吃吧。」姐仨拿起碗筷吃起來。 天好吃了幾口,像是問,又像是自語:「他下晌說上鎮裡有事——他能有啥事呢?」天月意有所指地說:「大姐,你對他還挺上心呢。」天好打馬虎眼:「他給咱家幹活嘛。」天月進一步說:「大姐,我看魏德民這人挺老實的,人也長得精神,大姐就把他留下吧。」她故意說了兩可的話。天好明知天月的意思,故意裝糊塗:「這不留下了嘛。」 「大姐,我是說,我是說……」她不好把話挑明。天星白了天月一眼,竹筒倒豆子似的說:「看你,吭哧癟肚的。姐,天月是說,姐夫跑了多少年了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的,你就把魏德民招個上門女婿。」天好滿面羞色地說:「你胡說些啥呀!」天月認真地說:「大姐,真的,你該找個人了。」天星也熱心:「天月,我看咱倆給大姐搭嘎搭嘎吧。」天好放下臉子:「別胡說八道!」天星真真假假地說:「姐,要是你不要,我可要慢慢琢磨琢磨這個人了!」天好笑了:「那你就琢磨吧!」這時魏德民走了進來問:「琢磨啥呀?」天星說:「你耳朵可真長!」姐妹三個都笑起來。 大天老日頭的,天好一家人都在幹活。魏德民在笨拙地濾糞。孫大哥趕著犁杖翻地,天好跟著犁杖在點種。天星拎著鎬在後面邊踩塥子,邊打土坷垃。到魏德民身邊,天星停下來:「一看你就沒種過地,這糞叫你濾的,像老貓拉稀。」魏德民老老實實說:「我是沒幹過莊稼活。」天星故意刺他:「就你這樣,還出來做工,誰能雇你呀——也就俺家吧。」魏德民笑著不說話。 犁杖已到地頭,天好回頭看地裡的天星和魏德民。孫大哥吆喝牲口掉頭。天好說:「孫大哥,歇了吧。」 這時,還在地裡的天星兩眼盯著魏德民說:「叫我看看你的手。」她一把拽過魏德民的手,見他手掌上打了血泡,心疼地說:「咋整的,還磨出泡了。你不會悠著點呀!」說著,不由自主地往魏德民手上吹氣。魏德民抽回了手:「沒事呀!」 地頭上,孫大哥把草料包放到馬頭下。天月挑著飯和水走來喊:「吃飯了!」天星和魏德民向地頭走來。天星不管不顧地說:「他可真笨,手還打泡了。」孫大哥笑著說:「我一看他幹活的架勢,就不像莊戶人。」 天好雖說不知包子裡是什麼焰,但還是怕露餡,忙打掩護:「孫大哥,他是俺山東老家我舅媽的侄子,一直跟人家做小買賣,也沒幹過莊稼活。」 地頭上,大家吃完飯,天好招呼魏德民:「走,我教你濾糞去。」天好拿起鍬和糞箕教魏德民濾糞,魏德民緊跟著看。傍晚,魏德民又對天好說他有點事要出去—下。 姐妹三個吃完晚飯,正收拾桌子。天好說:「把留給魏德民的飯放鍋裡熥上。」天星說:「這個魏德民,咋三天兩頭一到晚上就出去一趟?他到底幹啥去了?」天好悟到了什麼:「他是不是在找抗聯呐?」天星腦子也轉著彎:「那,這小子還行!」窗外響起腳步聲,三人到窗前,看見魏德民走向西屋。天好問:「你吃飯不?」 「我不吃了。」魏德民說著,頭也沒回地進了西屋。 魏德民坐在西屋的炕上包紮腿傷,他一回頭,見天好端著飯菜站在他身後。「咋整的?」天好把飯菜放到炕上問。「啊,路上,樹枝剮了一下……」天好看那傷:「你別唬我了!是槍子打的吧?」魏德民還想隱瞞:「不是……」 天好帶著不樂意的語氣說:「你跟我咋還藏著掖著的?當年,從棺材裡把你救出來的時候,你就啥也不說。後來看到報紙,才知道你是抗聯的。」魏德民似有苦衷,欲說還休:「天好,我……」 天好理解又大度地說:「好了,不想說你就別說,我再也不問你了。反正你幹的是正經事,是爺們兒該幹的事,我佩服你。這就是你的家,你就是俺們家的人,不管出啥事,我們姐三個拼了命也要保護你。」魏德民熱淚盈眶,仍是無言以對。「來,我給你包吧。」天好抱過魏德民的腿說,「還好,沒傷著骨頭。歇幾天吧……」屋裡發生的事情,天星在窗外聽了個清清楚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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