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2 | 上頁 下頁
六三


  老鄭慨歎道:「看這個世道,把人逼到什麼份兒了!好吧,你要是能吃得下苦,就跟大叔幹吧。不過你真要幹這行,得換身男裝才行。」

  掌燈時分,天好拖著疲憊的身子進了家,一頭趴到炕上。天月帶著哭音兒推著天好:「大姐,你這是怎麼了?病了嗎?」天好不回應。天月繼續呼喚:「姐,你說話呀,別嚇唬我!」

  天好坐起來說:「天月,做鞋的營生沒有了,秦老闆被憲兵隊抓走鞋鋪封了。」天月愁眉苦臉地說:「這可怎麼辦?往後靠什麼吃飯啊?」

  天好說:「我這不正在犯愁嗎?要不這樣吧,咱倆明天出去要飯,不能眼看著餓死。」天月睜大眼睛說:「要飯?我可不幹,寧可餓死我也不幹!」

  天好打量著天月笑:「咱姐妹三個,數你年輕漂亮,要不你也學翠玉嫂子,招些男人來家?有吃有喝的,也不用出力,多好。」天月臉紅脖子粗地說:「姐,你說什麼!虧你還是當姐姐的,這樣的話也能說出口!」天好說:「你說你,要飯,抹不開臉,幹那個,又不願意,你說怎麼辦?」

  天月哭了:「姐,咱真的就沒活路了?這可怎麼辦啊!」天好蹺起腳來:「別哭了,你脫下姐的鞋來看看,什麼東西墊了我一天,硌得我難受。」天月脫下天好的鞋,掏出一遝錢,驚喜地問:「姐,這是錢啊,哪兒來的?」天好笑著裝迷糊:「是嗎?呀!還不少呢,哪兒來的呢?」天月猛地摁倒天好:「好啊姐,你掙到錢了,拿我開心!」姐妹倆在炕上滾作一球。

  二人鬧騰夠了,天月才正正經經地問:「姐,你怎麼掙到的錢?」天好說:「姐找到一家有錢的主兒,給人家當保姆,以後咱姐妹倆有飯碗了。」

  天好就這樣跟杠子頭老鄭幹上了這一行。她身著男裝,和男子漢一樣抬棺材,真是夠吃力的。抬棺材是平均受力,哪一方向弱了,棺材就會偏斜,必須咬牙把力氣使平了才行。有一回天好腿一軟單膝跪地,正巧碰到石頭上,膝蓋碰出了血,幸好老鄭急忙把杠子扌周了一把,才算沒出事。

  這天,喪主祭奠過死者走後,天好看供品中有豬頭肉,就順手撿起一張黃表燒紙,包一塊豬頭內帶回去給妹妹吃。

  天黑了,天好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,她把一包東西丟到桌子上說:「我帶了點豬頭肉,今晚吃了吧。」又是一頭紮到炕上。

  天月關心地向:「姐,你這是當什麼保姆啊,天天這麼累。」天好說:「這家的活是累,可給的工錢多。」天月發現了姐姐膝蓋的傷,驚呼道:「姐,你的膝蓋怎麼了?」天好淡淡一笑:「沒事,跌了一跤。」

  天月十分懷疑:「姐你說實話,是不是出去賣苦力了?」天好說:「瞎說,賣什麼苦力,飯做好沒有?吃飯!」她一下坐起來,走到飯桌邊坐下邊吃飯說:「姐給你說,雇我的這家人,先生是做生意的,對我可好了。」

  吃過飯,天月心疼地扶著天好躺到炕上,端來水給姐洗腳。天好笑了:「我這個小妹,就是會疼人,誰將來要是娶了你,享福吧!」天月給姐姐洗著腳說:「我一輩子不嫁人,就要守著你。」天好說:「哪有永遠不嫁人的女孩?」說著打起了呼嚕。天月給姐姐擦好腳,看著姐姐的膝傷,眼淚流了出來。她回到桌子前,拿起包豬頭肉的燒紙,怔怔地看著心裡想,姐肯定不是幹保姆,明天得想辦法鬧明白。

  第二天,天好一早出門幹活,天月悄悄在後面跟著。天月一直跟到喪主家門外,親眼看著天好和杠幫們抬著棺材上路。天月流著淚走回家去。

  晚上,天月做好飯,坐在那裡守著飯菜默默垂淚。天好高高興興地回來說:「小妹,我回來了,看姐姐又給你帶來了什麼好吃的。」天月沒動,還在那兒掉淚。天好正感到奇怪,天月突然抱住姐姐嚎啕大哭:「姐,我什麼都知道了,咱不去幹那個了,你讓我幹什麼都行!」

  天好抱住妹妹說:「你是不是覺得姐給你丟人了?姐沒偷沒搶,憑著力氣吃飯,沒什麼可丟人的,只要有姐姐在,我就不會讓你餓著!你記住了,人的脊樑柱生來就是直的,苦日子壓不彎,能讓它彎下來的是自己的心……」

  天月哭著說:「姐,明天我也要跟你去,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受苦!」

  天好怒喝:「你給我閉嘴!你將來還要嫁人,幹這一行還怎麼找婆家?」天月哭喊:「你呢?你就不嫁人了嗎?」天好說:「我是成過親的,春海會來找我!」天月哭著說:「姐,你太苦了,我的心裡難受啊!」天好說:「好了,哭得人心煩,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等我死了你再給我報廟吧!」

  步雲祥鞋鋪的秦老闆是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魏德民。他被日本憲兵隊抓去之後鞋鋪也被封了。曹巡捕知道後非常著急,他一個人單槍匹馬無法營救魏德民,決定彙報信給組織,共同想辦法。

  曹巡捕和火神爺老秋接上了頭。曹巡捕感慨地說:「真是條硬漢子,憲兵對他什麼辦法都用了,他就是不開口。咱們得想辦法把他救出來。」老秋說:「我籌到一筆款子,你趕快想辦法到憲兵隊疏通一下,拖著別送旅順大獄,到那裡,一切都晚了。」

  曹巡捕決定利用和憲兵隊的王憲補熟識的關係打通關節。天黑的時候,曹巡捕來憲兵隊大門附近等候。一會兒,王憲補走出大門。

  曹巡捕忙笑著迎上去:「王憲補,閑著了?」王憲補奇怪地問:「老曹啊?你怎麼到這兒來了?」曹巡捕低聲說:「找你有點事兒,走,那邊有個酒館,請你賞面子喝一壺。」王憲補說:「咱哥兒倆,誰跟誰呀,我請你。」

  二人進了酒館,找個僻靜角落坐下,開始不緊不慢地喝著。

  曹巡捕說:「我有個老鄉,叫魏德民,不知犯了什麼事,叫你們憲兵隊抓進去了,他老娘哭哭啼啼找我,非要我給撈出來,說了,我不幫這個忙,她就在我家門口上吊,我是被纏得沒辦法了,找你幫忙。」

  王憲補搖頭道:「你說魏德民啊?那可是放火團的,難,撈不出去。」

  曹巡捕壓低聲音說:「不難我找你幹什麼?人家不會讓你白出力。」拿出錢,從桌下遞給王憲補,「這點錢你先拿著,人撈出來還有重謝。」

  王憲補真真假假地說:「你別來這一套,人我是肯定撈不出來,錢我不能要。」曹巡捕說:「能不能撈出來另說,只要你盡力了就行。」王憲補這才接過錢:「你要這麼說,錢我先拿著,如果能插上手,我會盡力幫忙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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