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2 | 上頁 下頁
五〇


  §3

  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傅磕巴躲不過漢奸黃正本的威逼,只得硬著頭皮去唱堂會。正值黃昏時分,西天雲霞盡散,幾隻烏鴉在樹梢聒噪,令人心緒煩悶。傅磕巴膽戰心驚地出家門,淒淒皇皇邁著腳步。院裡的人一起來送行,烘托出了些許的悲壯。

  謝瞎子仰面朝天地說:「兄弟,去吧,忍字頭上一把刀,這把刀要藏在心裡,是刀就有出鞘的時候,出鞘就會見血,咱們不撐一時的英雄。」賈雲海扶著傅磕巴的肩頭為其壯膽:「磕巴,誰要是欺負了你,回來告訴二哥,看我怎麼收拾他!哢哢哢。」翠玉更是語深意長暖心窩子:「老傅大哥,千萬要小心,低一回頭就低一回頭吧,你是被逼無奈,咱大院裡的人沒人笑話你。」傅磕巴的眼圈紅了:「啊就諸位高鄰,有你們這些話墊底,我什麼都不怕,都回吧,我去了。」

  龐奶奶站在樓梯口,手裡端著一碗酒說:「磕巴,慢走,老嬸子這兒有一瓶存放了多年的老酒,你給我喝了,算我給你壯行!」傅磕巴眼淚流了出來:「啊就老嬸子,謝了,老鄰居們,我都謝了,啊就什麼都不說了,我不會給中國人丟臉的!」龐奶奶再次情真意切地囑咐:「磕巴,記住老嬸子的話吧,人該躺下還是得躺下。」傅磕巴說:「老嬸子,我有數!」喝了酒,摔了碗,昂首走出大院。

  在黃正本公館裡,滿廳堂日本人政要、漢奸頭面人物,大家杯觥交錯,好不熱鬧。兩個相聲演員在說傳統相聲《誇住宅》。

  黃金輝說:「老爺子,關東州廳的代表也來了,您太有面子了!」黃正本人模狗樣地坐在太師椅上笑道:「嗯,不錯,沒想到日本人這麼抬舉我,我臉上有光啊!」他問道,「咦?山東大院的傅磕巴來了嗎?」

  「來了,下一個就是他出場。大連的名角兒有的是,你怎麼就看好他了呢?」

  黃正本說:「這個傅磕巴,說話磕磕巴巴的,可是唱起戲來,一點也不磕巴,麻溜極了,尤其是《法門寺》賈桂念狀子,妙極了,那叫過癮!」

  相聲說完了,有人給演員送賞錢。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對傅磕巴說:「老傅,該你的了,給我唱好了,要是唱砸了,看我怎麼收拾你!」

  鑼鼓點響起,折子戲開始,演員上場,開唱。戲唱到賈桂念狀子的當口,黃正本興奮地對周圍的人說:「你們看啊,這個傅磕巴念狀子是一絕,一張嘴,炒豆似的,巴巴巴巴,從不倒板,你就聽吧,絕對過癮!」

  不料傅磕巴剛一開口,忽然結巴起來:「啊就竊,竊巧姣,系,系,系眉鄔縣學庠生宋,啊就宋國士之女……」

  黃正本笑了:「這個傅磕巴,今天怎麼給我逗樂子來了,往下聽。」可是傅磕巴越來越磕巴了,脖子上的青筋跳得老高,嘴嘎悠著,一句臺詞也說不出來,一片叫倒好聲!黃正本的臉色變了,摔了茶杯,忽地站起來吼道:「傅磕巴,媽了個巴子,你這是成心撕我的臉皮!」

  傅磕巴大汗淋漓說話越發磕巴:「啊就老獸(壽兒),獸(壽)兒……星,我本來就,就,啊就是個磕巴,啊就見不得大世面,一緊,緊張就犯老毛病,你不信就,啊就看看我的褲襠,我都拉,拉了褲子!」祝壽的人哄堂大笑。

  黃正本吼著:「給我亂棍打出去!」幾個惡奴棍棒齊下,傅磕巴抱頭鼠竄。黃正本氣咻咻地說:「真他媽的喪氣,好好的壽誕讓他攪了!金輝,你給我好好查查,這個人是不是有意捉弄我?」黃金輝咬著牙說:「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!」

  頭破血流的傅磕巴回到大院,猛然愣了,只見鄰居們都在大院門口等他歸來。大家圍上來。天好關切地問:「磕巴叔,他們打你了?」

  傅磕巴忽然哈哈大笑,拍著巴掌唱:「啊就褲襠一響,黃金萬兩,你們誰敢碰我?我,啊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……」

  龐奶奶搖著頭說:「唉,可憐,這孩子,嚇傻了。」

  賈雲海熱心地說:「老少爺們兒,不管怎麼說,磕巴是咱大院的人,不能叫他就這麼廢了,瞅熱乎勁趕緊給他治治。」說著,去了傅磕巴家,大家跟了去。

  傅磕巴躺在炕上,四爪朝天,拍著巴掌唱:「啊就褲襠一響,黃金萬兩,你們誰敢碰我?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……」大夥湧進屋子。

  賈雲海環顧眾人,蠻有主見地說:「你們沒看過《範進中舉》那出戲?范進中了舉,高興過度,糊塗油蒙心,瘋了。有人出主意,讓他最怕的人扇幾個耳刮子就能醒過來,大夥把他最怕的老丈人胡屠戶找來,一個耳刮子打去,病果然好了!」他接著又說,「要我看,除了日本人,就是曹巡捕了,可惜他不在。」恰巧曹巡捕一步跨進屋門:「誰說我不在?」

  龐奶奶心急燎地說:「說曹操,曹操就到。磕巴叫人家嚇傻了,雲海說讓他最怕的人扇幾個耳刮子就好了,都說他最怕你,你就扇他幾個耳刮子。」

  曹巡捕一本正經地說:「淨扯淡,要是土法子好使,還要精神病院幹什麼?」

  翠玉拉一拉曹巡捕的衣袖求情道:「曹大哥,誰不求誰呀!試試吧。」

  曹巡捕走到傅磕巴眼前厲聲吼道:「傅磕巴,你他媽的是玉皇大帝的女婿,我是他老丈人,吃我的耳刮子吧!」曹巡捕幾個耳刮子打去,並不見效。

  傅磕巴笑得更歡了:「啊就給我撓癢癢了,好孝順的乾兒子,再來幾下!」

  曹巡捕兩手一攤:「我說什麼來?沒用。翠玉,回去睡覺!」翠玉「哎」了一聲扭著腰肢跟著曹巡捕走了。曹巡捕和翠玉剛一到家就親熱起來,他把手裡提的包往桌子上一放,雙手抱著翠玉的腰就要親她。翠玉一扭身子小聲說:「噓!小點動靜,小環子還沒睡實成。」曹巡捕說:「沒事。」一邊繼續他的動作。

  「你提了包什麼回來?」翠玉說著,伸出一隻手要看包裡的東西。曹巡捕把她的手抓過來繼續摟著說:「別給我動!殺人的家把什兒。」

  「嘻嘻,你就會嚇唬我!」翠玉說著,頭軟靠在曹巡捕肩膀上。曹巡捕真真假假地說:「不是嚇唬你,我手裡最少有七條人命了。」

  「拉倒吧,咱大院的爺們兒,吹牛腿都是好手,要是說膽兒大,啞巴狠兒,也就是荊玉亭的妹子吧!人沒逼到那一步,要是逼到那一步,我也能做得出來。」翠玉說這話的時候,抱曹巡捕的手不由地放了下來。

  「不說這些了,別壞了情緒。我問你,自從和我好上了,你再沒找男人來家?」曹巡捕捏著翠玉的耳朵垂兒問。翠玉輕咬了一下曹巡捕的脖梗子,有點委屈似的說:「你這個人,都幾年了?你天天晚上把我包下了,誰還能來?」

  「白天呢?沒偷過嘴?」曹巡捕故意追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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