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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六


  梁法官並不搭理姚廳長,徑直問道:「床上這位就是山河煤礦的總經理朱開山吧?」朱開山說:「是我。」梁法官板著臉,看了看文他娘和姚廳長說:「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朱總經理談,你們可以出去一下嗎?」朱開山說:「不用吧,都是家裡人。」梁法官看一眼姚廳長說:「你也是朱總經理的家裡人嗎?」

  姚廳長一笑道:「當然不是,可是我和朱總經理有兄弟之誼,我叫他老哥,他叫我老弟。」朱開山說:「山河煤礦能開起來,能走到今天,姚廳長沒少出力。」文他娘說:「梁法官,俺是他老伴,姚廳長和俺們家不分裡外啊!」梁法官說:「那好,不過,咱有言在先,我今天說的,作為當事人的配偶和朋友,你們一概不得外傳。」姚廳長說:「就是說要保守機密唄!」文他娘說:「俺肯定做到。」朱開山說:「你放心說吧!」

  梁法官說:「山河煤礦的起訴書,我認真看過了,今天給你們的答覆是:本廳不予受理。但是,需要補充一句,這不是我梁某人的本意。」朱開山說:「你這個話,我聽著糊塗啊!」姚廳長說:「是有點含混,你宣佈不予受理,怎麼又說不是你的本意啊?」梁法官說:「你也是官場之人,應當清楚,官大一級壓死人,張景惠,張長官你一定熟悉吧?」姚廳長不屑地一笑道:「那個人,早晚投進日本人的懷抱。」

  朱開山說:「這話怎麼講啊?」姚廳長說:「1929年,張學良宣佈東北三省易幟,甩開日本人,一切聽從南京政府的。張景惠那時就明裡暗裡地和張學良作對,到處講他們張家父子的東北軍,如今兵強馬壯,哪能忘了人家日本人的提攜。」

  梁法官說:「就是這個張景惠,當上東省的行政長官了,一再打電話給法院,說山河煤礦起訴森田物產,純屬刁民鬧事,不得受理。」朱開山說:「這麼說,官司沒等打,山河煤礦就已經敗了?」梁法官說:「不要簡單地做如此悲觀的推測。」姚廳長說:「你有什麼高明的辦法嗎?」梁法官說:「朱總經理,在礦權糾紛這件事上,你們能不能再找個別的申訴理由?」

  朱開山說:「說森田煤礦沒通過董事會和股東大會的允許,就收購山河煤礦,這條理由不挺硬實嗎?」梁法官說:「是,理由比較充分,可是,本廳一旦受理,判決的結果你知道是什麼嗎——只能是叫森田物產補上董事會和股東大會這個手續。最終,煤礦還得是森田物產的。所以,也是出於這層考慮,本廳才聽從了張景惠的話,不予受理。」

  姚廳長朝朱開山說:「老哥,你不是一直懷疑那個一郎的資金來源嗎?」朱開山說:「是啊,可是叫人查了一番,結果那些資金還真是一郎的。」梁法官說:「收購股權必須是自有資金,拆借來的法律上一概不允許。如果在這一點上你們能找到證據,我梁某人現在就可以宣佈,山河煤礦勝訴!」姚廳長說:「老哥,要不我找銀行的朋友幫著查一查?」梁法官說:「這倒是個很好的渠道。」朱開山點點頭說:「那就麻煩你姚廳長了。」

  §4

  一輛卡車開來,傳傑從車上下來進了自家的院門。院子裡站滿了人,連樓梯和二樓的走廊上也都是人。傳傑問一個夥計說:「家裡幹什麼這是?」夥計說:「三爺,大老爺給老太爺請了個大神來。」傳傑一皺眉說:「怎麼還鬧這些東西?」他匆匆上了樓梯,直奔朱開山房間而去。

  屋裡光線很暗,窗戶上遮了窗簾,桌子上擺了香爐,燃著香。朱開山坐在椅子上,頭上蒙了塊紅布,文他娘站在一旁扶著他。當廳是一個大神,敲打著一張單鼓,身上系了條五彩的短裙子,腰間是一圈銅鈴鐺,邊唱邊跳:「俺東山上住來,東山上待,那王母娘娘,俺叫她師太。葫蘆開花來,一片片白,今日行善,俺下到人間來,要問俺的名和姓,仙號遠揚,『胡三泰』!」

  傳文趕緊上前跪拜說:「是狐仙大老爺來了,請受俺一拜。」那文也小心翼翼上前說:「狐大仙,不知道俺爹害的是什麼病?」傳傑來到娘身邊說:「娘,煙薰火燎的,不能把窗打開?」文他娘說:「你哥不讓,說那樣就跑了仙氣。」

  大神又唱:「病家不是真有病,只是心眼沒放正!」

  文他娘說:「你說他心眼不正?」屋裡屋外圍觀的人說:「扯他媽王八犢子,老太爺哪件事不公正?」

  大神唱:「老太爺忠義,剛烈又英明,只是家中的事情沒擺平。」

  傳文跪在地上,仰起臉問道:「狐大仙,不會吧?俺爹一向公正,你是不是嫌他把飯莊和貨棧都壓給我一個人?」

  大神唱:「西瓜、賴瓜都叫個瓜,他把賴瓜甩給了老大。」

  文他娘說:「飯莊和貨棧那是俺朱家的命根子,應當應分交給老大看管。」

  大神唱:「和山河煤礦比一比,飯莊貨棧哪值得提?」

  那文說:「礦上的事情,老大也參與了,還是常務董事。怎麼俺爹的病到現在還不好?」傳傑說:「娘,俺爹怎麼讓這種人進來?」文他娘說:「你爹正糊塗著呢,你大哥就把大神請來了。」

  大神唱:「病家病家,你聽真了,王母娘娘在發話:從今往後你少操心,家事交給朱老大,保你大病小病連根拔!」

  傳文說:「狐仙大老爺,照你這麼做,俺爹的病就能好?」大神搖搖頭說:「還得做點功德。」那文說:「什麼功德?」

  大神唱:「送你神符整四張,東西南北燒個遍。王母娘娘蟠桃宴,還少大洋三百元,三百元啊三百元!」

  朱開山揭開紅布。傳文問爹說:「爹,狐仙大老爺的話,你都聽見了?」朱開山說:「聽得清清亮亮,你是盼著我早些死,你好接過這片家業。」傳文說:「爹,你可是冤枉俺,俺請狐仙大老爺,都是為了你的病啊!」朱開山說:「知道你的這片孝心,你先把狐仙大老爺打發走吧。」傳文答應著,從地上爬起來。

  那文跟著傳文隨那個大神出去,說:「長耳朵的都聽出來了,你是叫裝扮成狐仙大老爺的狗東西替你說話!」傳文裝糊塗說:「他替我說話了嗎?我怎麼沒聽出來?」那文說:「我再給你學一遍,那個狗東西這樣指著咱爹唱:『病家病家,你聽真了,王母娘娘在發話:從今往後你少操心,家事交給朱老大,保你大病小病連根拔!』——他這不是替你在跟咱爹要權嗎?」傳文說:「俺也沒想到,他怎麼唱出那麼些東西來,連我都暈頭轉向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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