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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四


  石川說:「潘先生,你們的計算是錯誤的。」紹景還要說什麼,朱開山攔住了他說:「紹景,少說兩句吧,日本人的本事就是大,咱不信不行啊!人家還心眼好,即便到了別人家也不搶不奪,就是臨走了,抓兩塊金銀財寶。日本人還仁義呢,你要是捨不得那點金銀財寶跟他要,日本人也不動槍不動炮,要是你家死了人,那也得怨自己撞到了人家的槍口上,對不對呀,森田總裁?」

  森田沉下臉,從寬大的和服袖子裡,摸出了自己的金制大煙斗。朱開山說:「哦,森田總裁也好抽一口。」森田說:「已經有四十二年的煙齡了。」朱開山說:「那比我還短了兩年。」朱開山也掏出煙袋,點燃道:「森田總裁要嘗一口嗎?」森田說:「可以,朱老先生你也嘗嘗我的,英國煙絲。」森田接過朱開山的煙袋,抽了一口,劇咳不止。朱開山也抽了一口森田的煙斗,說:「甜兮兮的,一股子怪味。」森田把玩著朱開山的煙袋,說:「朱老先生,你這是什麼材料做的?」朱開山說:「平常。煙嘴是泰山上的瑪瑙石,煙杆是嶗山上的竹管,煙袋鍋就更不值錢了,是俺村的鐵匠打的紫銅鍋。」

  石川說:「朱老先生,森田總裁的煙斗可不是一般的煙斗。」朱開山說:「看出來了,是黃金做的,成色還挺高呢!這上面好像還有什麼字吧?」紹景探過身,看了看那金煙斗說:「是『拓濤』兩個字,開拓的拓,波濤的濤。」朱開山說:「紹景,這兩個字怎麼講啊?」紹景說:「這是他們明治天皇,在他的安撫萬民書裡說的一句話,叫『開拓萬里波濤,布國威于四方』。」朱開山說:「就是要往海外撲騰,侵佔別人的國家唄?」紹景說: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
  朱開山拿過那金煙斗,看了看,用大拇指甲在上面狠狠地摳了一下,又摳了一下,竟然將「拓濤」兩個字摳沒了!朱開山將金煙斗還給森田。尾崎皺著眉頭說:「朱老先生,這樣做有失禮貌吧?」四名關東軍士兵挺著槍一下子圍到朱開山身後。紹景拔出手槍說:「幹什麼?退回去!」森田一揚手,那支金煙斗飛出去打落了紹景手上的槍。關東軍士兵撿起煙斗和手槍上前送給森田。森田接過煙斗說:「把槍還給人家。」士兵說:「槍裡有子彈。」森田說:「還給人家。」

  尾崎將槍塞進紹景的衣袋裡,說:「年輕人,你總是這樣好激動。」森田看了看被摳掉了字跡的煙斗,說:「朱老先生,好氣力,森田領教了。不過,那兩個字我會再找人刻上的。」一郎說:「酒也喝了,菜也吃了,是不是該說說正經事了?」

  傳傑說:「你說的正經事需要在另外的場合說。」森田說:「什麼場合?」朱開山說:「法庭上見。」紹景、傳傑兩個人說:「對,咱們法庭上見。」朱開山起身說:「我看今個兒就到這吧,告辭了。」傳傑、紹景也隨之起身,傳傑望著一郎說:「一郎,你真的加入中國國籍了嗎?」朱開山說:「那種鬼話還用問嗎?」森田說:「朱老先生,那不是鬼話,是神的意志,是一郎遵從了天照大神的意志。」

  朱開山笑笑,來到森田面前說:「森田總裁,咱們再個見吧。」森田站起來伸出手洋洋自得地說:「謝謝老先生光臨。」朱開山握著森田的手,不動聲色地掌上一用力,森田渾身一抖,險些蹲下。朱開山說:「回見。」森田咬著牙,痛苦地說:「回見。」朱開山帶著傳傑和紹景出去了,傳文也跑著跟了上去。森田疼得跌坐在椅子上,尾崎、石川、一郎圍上來瞧看,森田的四個手指已經發烏,像麵條似的垂著。森田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說:「我一定要親手宰了他。」一郎臉色蒼白。

  一家人都聚集在客廳裡。傳文站在一邊,低眉順眼。傳傑查看著桌子上的一堆賬目,說:「爹,這裡也沒有證明一郎加入中國國籍的東西。」朱開山問傳文:「那你在電話裡怎麼高一聲低一聲地說,一郎加入了中國國籍?」傳文說:「他們商社的人全都這麼和我說,再說你也沒叫我查看這方面的證據。」朱開山說:「那麼這些一郎資金的證據都是真的嗎?」傳文說:「爹,這肯定沒有假!天津最熱鬧的地方叫勸業場,寸土寸金,那裡的五大商號都有一郎的股份,海河大橋邊上洋樓一處連著一處,裡面有兩處就是一郎的,還有天津衛的紡紗廠也有一郎的股份。爹,你說一郎有這麼大的產業,往咱這投個百八十萬還打怵嗎?」

  那文說:「爹,到底出什麼事情了?」生子問:「爺爺,俺爹搗蛋了嗎?」文他娘說:「他爹,你不就是喝了點酒嗎?酒席宴上惹的氣,回家撒什麼酒瘋?」朱開山說:「你呀,你收養了條狼啊!」說完,疲憊地癱在了椅背上。那文趕緊上前倒了杯水,又轉身問傳傑說:「老三,到底出什麼事了?」傳傑說:「出大事了!一郎收購山河礦的股份成了控股股東,又把山河礦轉給了日本人的森田物產。」

  文他娘趕忙上前問道:「他爹,真有這等事情嗎?」朱開山無力地點了點頭說:「打了一輩子鷹,這遭叫鷹鵮眼了!」傳傑說:「大哥,我問你一句,森田物產為什麼叫你當常務董事?」傳文眨巴眨巴眼睛說:「才剛在酒席宴上,我不是說了嗎,他們就是看中了我是家裡老大,別的什麼也沒說呀。」

  文他娘思量著說:「真看不出來,一郎還有這麼些鬼道眼。」那文說:「這麼說,咱全家都叫他欺騙了?」玉書說:「無恥,無恥的日本強盜!」朱開山說:「老大,我也沒力氣問你了,你這些話是真是假,你爹現在還劃魂呢!」傳文指著桌子上那堆賬目抄本說:「爹,證據都在這,你實在不相信叫老三再從頭到尾給你念一遍。」朱開山不理他,對傳傑說:「老三,你和紹景合計合計,和森田他們打官司吧!」傳傑答應著說:「好。」

  商量完,各自回了屋。傳文喜滋滋地對那文說:「你再給我打壺酒去。」那文說:「什麼?還要喝,你想醉死啊!」傳文說:「今個兒高興!不喝也行,打洗臉水吧!」那文說:「我成你使喚丫頭了,要洗臉自個兒打。」傳文說:「打不打?我可是有好事要和你說。」那文說:「熊樣吧,你能有什麼好事?你說實話,你上天津到底幹什麼去了?」傳文說:「查一郎的賬目啊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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