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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六


  傳武進屋落了座,是四味樓的小單間,總共四個座位,那文、秀兒和玉書也各自坐下。少頃,酒菜上了桌,那文給傳武斟上酒,又給秀兒、玉書和自己斟上,說:「老二,今個兒,俺姊妹三個把你約出來,想說件事情。」傳武笑著問秀兒:「秀兒,什麼事能先告訴我嗎?」秀兒卻板著臉說:「叫大嫂說吧!」玉書說:「二哥,在大嫂沒開口之前,我插一句,無論俺們今天說的你同意不同意,都得和風細雨,不許暴跳如雷。」傳武還是笑著點了點頭,說:「行。」

  那文說:「既然你是這麼個態度,我這個當嫂子的就直說了。老二,秀兒提出來要和你分開。」玉書說:「也就是和你離婚。」傳武本以為她們妯娌約他出來是問鮮兒的事,卻怎麼也沒想到是這個事情,頓時愣了,說:「為什麼?」那文說:「老二,我問你,這麼多年你疼過秀兒嗎?」玉書說:「二哥,你從心裡說,你愛過秀兒嗎?」傳武看了看秀兒,垂下頭說:「沒有,可是為什麼今天突然提起這件事?」玉書說:「二嫂已經有心愛的人了。」那文說:「就是相好的。」傳武望著秀兒說:「誰呀?秀兒能告訴我,他是誰嗎?」秀兒抬起頭來,低低地說:「一郎。」傳武有些不信,問:「真的?」秀兒說:「他第二回進咱家,俺就和他好上了。」

  傳武不說話了,仰頭喝下一杯酒,又倒上一杯,怔怔地望著桌上的菜,不知在想什麼,眉毛擰成個疙瘩。那文看了,有點心慌,說:「老二,咱可說好了,今個兒不許耍性子。」玉書也有點害怕地說:「二哥,剛才你可答應俺了。」秀兒口氣倒蠻硬,說:「傳武,遇這種事你肯定有火氣,要撒就朝我撒吧,反正死活就這一遭了。」說完,已是眼淚汪汪。

  傳武苦笑兩聲說:「都說什麼呢?一郎有那麼片產業,脾氣也好,你和一郎在一起,能過得安穩,能過得順心。來,我慶賀你。」他舉著酒杯站起來。秀兒不敢相信這是真的,直著眼望著傳武。那文說:「秀兒,人家答應了。」玉書說:「二嫂,舉杯呀。」秀兒這才緩過神兒,舉杯說:「傳武,俺對不起你。」傳武喝下酒說:「說什麼呢?秀兒,說這話的應該是我,這麼多年冷落你,不該呀!」兩個人碰杯喝了酒,傳武坐下又不說話了,秀兒伏在桌子上哭個不停。

  那文說:「秀兒,別哭了。」玉書說:「你應該高興才對呀!」秀兒抬起頭來望著傳武說:「俺走了,你怎麼辦?」玉書說:「他不是還有鮮兒嗎?」那文說:「咱爹咱娘不早答應他們了嗎?」傳武點頭說:「大嫂,秀兒的事情我一會兒去找爹娘說,他們要是有轉不過來的地方,你和玉書幫幫忙,別讓秀兒再為難。」

  老兩口已經躺下了。朱開山翻來覆去,長籲短歎。文他娘問:「他爹,咱的三個兒子加上三房媳婦,哪個最當你的意啊?」朱開山悶悶不樂地說:「都一樣。」文他娘說:「牙外的話呀,老二才是你的心尖子肉啊!」朱開山說:「胡說些什麼?」文他娘說:「誰沒長眼睛啊?打從知道了秀兒和一郎的事,你就沒有過好臉子。」朱開山說:「我不是也答應了嗎!」文他娘說:「也該答應啊,秀兒叫老二冷落了這麼多年,再說老二不還有鮮兒嗎?」

  朱開山說:「可是,鮮兒現在在哪啊?什麼時候能跟老二走一塊兒來呀?」 文他娘也沒話了,良久說:「秀兒和一郎也是有緣,當初就是她把一郎送咱家的不是?怎麼說一郎也算咱兒子。」朱開山只嗯了一聲,又不言語了。文他娘勸道:「其實,一郎也不容易。」說著苦笑一聲,又說,「小日本也有小日本的好,一郎明天願意明媒正娶把秀兒娶過去,還請了這麼些人,心裡一點也不計較。這樣的心胸哪個中國爺們能做到?」朱開山說:「行啦,別嘟囔啦,明早還得早起呢。」

  文他娘歎口氣,熄了燈。寂靜的四味樓淹沒在深沉的夜色中。冷冷的月光透過樹影篩到窗上,秀兒窗櫺上貼的喜字映射出淡淡的銀輝。

  §2

  1931年的夏天,哈爾濱的雨水似乎特別的多。又是一個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午後,城市那座標誌性的建築索菲亞大教堂的上空,奔湧著大塊大塊的烏雲。

  森田官邸,屋內早早開了燈,森田靠窗坐著。尾崎大佐進來,一鞠躬說:「老師,學生有一個消息要告訴您。」森田說:「我喜歡聽到好消息。」尾崎說:「可以說這是個好消息,中村您還記得嗎?」森田問:「哪個中村?」尾崎說:「您的學生,中村震太郎。」森田說:「哦,一個有作為的晚輩,聽說是在帝國陸軍參謀本部任職吧?」尾崎說:「是的,和我一樣也是大佐,可是前幾天中村君出事了。」森田問:「怎麼了?」尾崎說:「六月二十六日,中村君帶了幾個人化裝進入興安嶺索倫山一帶偵察,被東北軍逮捕,在他們身上搜出了軍用地圖和調查筆記。」

  森田說:「東北軍敢把他們怎麼樣?」尾崎說:「這一次,出乎您我的意料,東北軍沒有向奉天方面報告,便把中村震太郎他們秘密槍決了。」森田一拍桌子,站了起來說:「大膽,他們眼中還有大日本帝國嗎?尾崎,中村君殉國這也是好消息嗎?」尾崎說:「老師,陸軍參謀本部認為,中村君的殉國,正是解決滿洲乃至中國問題的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。」森田眼睛一亮道:「終於要下手了?」尾崎說:「是的。把中村事件搞大,讓全世界都知道中國歧視日本,要與日本為敵。」森田問:「什麼時候動手?」尾崎說:「據可靠消息,不會超過今年下半年。」森田說:「太好了,這一天我終於可以看到了!尾崎,我們還活著的人,應該記住中村震太郎殉國的日子。」尾崎說:「是的,老師。」

  森田離開桌子,興奮地在屋內踱了幾步,對一直旁聽的石川說:「石川君,帝國賜予我們的良機到了!」石川說:「總裁,你是說對山河煤礦下手的時機到了?」森田說:「正是這樣。儘快切斷山河煤礦的銷路。」石川問:「總裁,這能夠做到嗎?他們那麼多客戶。」森田一笑道:「叫滿鐵狠狠提高山河煤礦的鐵路運價,客戶們還敢買煤嗎?」石川說:「張學良那面不會插手干預吧?」森田笑著問尾崎:「在這種時候,那個毛頭小子有這份膽量嗎?」尾崎說:「有消息說,南京政府已經明令指示張學良,不許他再惹事端。」森田說:「呵呵,時來天地皆同力,連他們的南京政府也來幫我們了!」三個人哈哈大笑。

  暴雨籠罩著山河煤礦,雨水似乎是砸在辦公室的窗戶上。幾個經理望著雨勢,百無聊賴。朱開山問紹景:「今個兒發了幾趟煤?」紹景說:「兩趟。」朱開山說:「明天呢?」紹景說:「到目前看,一趟都發不出去。鐵路運價抬得太高了,簡直離譜!定了貨的寧肯賠了定金,也要退貨,沒訂貨的就更不敢上門了。」朱開山搖頭說:「要不股東們都毛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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