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高滿堂 > 闖關東 | 上頁 下頁
一八三


  四味樓外面傳來一陣陣賣山貨的吆喝聲:「虎骨,熊掌,老山參;山雞,兔子,麅子肉。不識貨的別來問,真是買主抹零頭。」這吆喝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
  秀兒覺得奇怪說:「大黑天的,還滿街吆喝什麼?」鮮兒仔細聽了兩遍,說:「秀兒,這是二龍山的人,找我的。」秀兒說:「把他叫進來?」鮮兒說:「別,你替我出去和他說。」秀兒問:「怎麼說?」鮮兒附在秀兒耳上叮囑了幾句。秀兒說:「這麼說就行了?」鮮兒點點頭說:「就這麼說。」

  秀兒出來把一個挑著擔子賣山貨的漢子叫過來,問:「你是光賣山貨,還是也買山貨?」賣山貨的說:「也買,這位姐姐你有什麼?」秀兒說:「老虎的天靈蓋要不要?」賣山貨的說:「要,在哪兒?」秀兒說:「家裡。」賣山貨的說:「現在可以拿嗎?」秀兒說:「不,明晚點燈的時候。」賣山貨的盯著秀兒說:「可得把那老虎的天靈蓋看好了。」那漢子說完挑起擔子一路吆喝著走了。

  秀兒回到房間問鮮兒:「鮮兒姐,剛才那些話是啥意思?」鮮兒說:「是告訴二龍山的人,明晚來接我回去。」秀兒說:「不是說不走了嗎?」鮮兒點點頭說:「但是,也得和山上的弟兄們做個交代呀。」

  森田仔細端詳著一幅字帖,面露笑容。站在一邊的石川說:「總裁,鶴鳴會的人還真做事,叫他們跟蹤一郎,他們就真跟蹤了。」森田說:「小野畢竟也是我的學生。你把一郎叫進來吧,他此刻肯定非常想見我。」石川陰笑著出去了。

  一郎此行是為了山河礦的事情借錢而來。森田說:「小同鄉,這件事你不該猶豫啊。」一郎說:「拿出四五十萬來,對我來說確實真是要傾家蕩產啊。」森田說:「別說四五十萬,更大的數目你也應該答應。」一郎說:「為什麼?」森田說:「難道忘了?朱家可是救過你的命呀!知道那個太郎的故事嗎?」一郎說:「你是說那個窮孩子太郎在河邊撿了根黃瓜的故事?」森田點點頭說:「應該像太郎那樣,捨得一切去報恩,資金我替你出。」

  一郎說:「利息怎麼算?」森田笑了說:「小同鄉,用我的錢還用談利息嗎?你和山河礦也不要談利息,年終歲尾的有點紅利就行了。」一郎說:「老前輩,你是說入股?」森田說:「入股不是好事嗎?你的恩人有了更多的資金,煤礦不是會辦得更紅火嗎?當然不是以我的名義入股,以你,以你龜田一郎的名義,明白嗎?」一郎想了想說:「明白,如果以老前輩的名義,山河礦又要起疑心了,你的一片好心又會被誤解,對嗎?」森田高興地點點頭說:「真是天照大神的子孫,一點即通。」

  二龍廳裡點燃了松明火把,老老少少的鬍子,都來到廳裡。廳當中,擺了一張香案,香案上一隻大香爐,上面插了十幾根香。

  鮮兒和老四來到香案前。鮮兒向諸位弟兄抱了抱拳,說:「該說的今天下午都說了,往後山上的事,就由老四做主了。」老四還要勸鮮兒,說:「掌櫃的,你是不是再想一想,進了朱家,哪還有這份自在啊?再說弟兄們跟你十來年了,你這一走,叫弟兄們心涼啊!」鮮兒說:「我也捨不得弟兄們,可是,我是個女人,不能和你們男人比,總得成家,再說也得成全朱二爺啊!老四,咱開始吧!」

  老四清了清嗓子說:「今晚兒,正是大月亮地,二龍山掌櫃的三江紅要拔香頭,月亮佬你給做個證,掌櫃的是真心真意要走,弟兄們也是真心真意地送!往後,掌櫃的就是走到天涯海角,弟兄們也忘不了;弟兄們就是掉進了油鍋火海,掌櫃的也能伸手相救。就說這些吧。掌櫃的輪你了。」

  鬍子們一雙雙淚眼看著鮮兒。鮮兒拿過一隻松明點燃了香爐裡的香,不覺已是眼中含淚,口中念道:

  圓圓月亮掛在天,
  十八羅漢聽俺言。
  流落山林十多年,
  多蒙兄弟來照看。
  今日俺要下山去,
  還望諸位多包涵。
  下山一為奉雙親,
  回家二為結團圓。
  上有天來下有地,
  永和弟兄一線牽。
  天涯海角不相忘,
  鋼刀破肚心不變。
  上面若有一句假,
  五雷轟頂在今晚。
  臨別還有多少話,
  下面兩句頂萬千:
  窮富貴賤人難定,
  吉星永照二龍山!
  一十九根香炷全拔完。

  鮮兒說一句,拔一根香,說完了,那十九根香也全拔掉了。老四哭著跪在鮮兒面前說:「掌櫃的,別走了吧!」鬍子們也都哭著嚷道:「掌櫃的不能走啊!」

  突然,山裡傳來急驟的槍聲。老四一下子跳起來,大聲問道:「怎麼回事?」有鬍子沖進廳裡來,大叫道:「不好了,官軍摸上來了!」老四問鮮兒說:「掌櫃的,怎麼辦?」鮮兒沉吟片刻說:「奶奶的,良民是當不成了!弟兄們,抄傢伙!」

  轉眼間,二龍廳裡空無一人,外面的槍炮聲越來越密集。

  §3

  傳文手上拿了張報紙,那文跟在後面說:「這倒不倒霉,她剛上山官軍怎麼就跟上了?」傳文說:「你問我,我問誰去?」文他娘正從屋裡出來說:「又出什麼事了?」傳文說:「娘,二龍山被攻破了。」文他娘一驚道:「從哪兒聽說的?」那文說:「今天的報上說的。說昨夜,哈爾濱市警察大隊在省警察總隊的配合下,經過激戰,一舉攻陷二龍山。」文他娘說:「沒說鮮兒?」那文說:「報上寫,大部分土匪在女匪首三江紅的帶領下,已向西逃竄。到發稿時止,警察部隊還在追擊這股殘匪。」文他娘說:「就是說鮮兒沒被抓著唄?」那文說:「對,就這個意思。」文他娘說:「說不叫鮮兒回去,你爹不聽,就答應了,這遭怎麼辦?上哪去找鮮兒?」

  正說著,傳武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二樓。文他娘瞅他說:「可別和我說,鮮兒叫人抓著了!」傳武笑笑說:「鮮兒他們已經進了小興安嶺,追他們的警察跟不上了,正往回返呢。」文他娘這才松了口氣說:「謝天謝地呀!」看了看傳武,文他娘又歎道:「空歡喜一場,以為鮮兒這遭會得好呢!」傳武說:「娘,我會想辦法找到她的。」文他娘說:「你呀,也是沒有娶鮮兒的命啊!」

  四味樓包間裡,只有朱開山和姚廳長兩個人。姚廳長說:「老哥,你請我來不會只是為了喝兩杯吧?」朱開山說:「姚廳長你是明白人,今天,真有件事請教你。」姚廳長說:「那就請說。」朱開山說:「有個日本人要入股山河礦。」姚廳長愣了愣說:「你答應了?」朱開山說:「還沒有,這個日本人小的時候我們朱家救過他的命。」姚廳長說:「你不放心他什麼地方?」朱開山說:「一個是他入的錢太多,一個是我怕他身後是森田物產那些人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