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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四


  傳文給朱開山又斟上一杯酒。朱開山說:「老大,這個家,你真得多出些力了,貨棧那攤子你也管起來。」傳文答應著說:「爹,明個兒,老三他們搬出去,用不用從賬上支兩個錢給他們?」朱開山說:「支吧!」傳文說:「支多少?」朱開山說:「有個三十五十就行了,他們不是翅膀子硬了嗎?」

  文他娘進了傳傑屋,見小兩口都哭喪著臉,心裡難受,說:「三兒,你怎麼想的,就把四味樓抵押上了?」傳傑說:「娘,咱不說這件事好不好?」文他娘說:「好,娘不說了。」傳傑發狠道:「娘,只要煤礦能開起來,四味樓就不能白押。就算煤礦開砸了,我也能再掙一座四味樓!」

  文他娘說:「當爹為娘的沒有和兒女過不去的,你爹今個兒是在氣頭上,等他這股子氣過了,說不定哪天又好上門請你們回來了。」傳傑說:「娘,我看俺爹真是老了,都開始怕事了!」玉書說:「是啊,俺爹是老了,放往常,他哪能這樣啊!」文他娘說:「不老他能忽兒巴想起回老家嗎?還在你爺你奶的墳邊上,給自己挖了個墳壙子。別怨你爹吧,人到了我和你爹這個年歲,不想身後的事,那是假話!」

  那文進來說:「傳傑,你恨不恨嫂子?要不是當初我撮乎著,你也不能把四味樓押上呀?」傳傑一笑說:「恨什麼呀!到現在我也沒覺著事情做錯了。」那文說:「有這個心情就對了,不是說好事多磨嗎?出去住,肯定得吃苦,可是還得想著享大福的時候。」文他娘說:「你說話就是輕巧,享大福是哪年哪月的事啊?」那文說:「出不了今年,煤礦開起來,一旦見了利,那是三個兩個錢嗎?成千上萬的銀子就來了!」文他娘斜一眼那文,沒吱聲。

  秀兒拿了個小包裹進來,走到玉書跟前說:「玉書,這是俺的一點兒心意。」那文湊過來說:「什麼寶貝東西,還包起來了?」秀兒說:「俺知道,支門過日子不容易,這是俺攢下的幾個錢,玉書,你和老三拿去用吧!」玉書說:「二嫂,俺哪能用你的錢哪?收起來吧!」文他娘說:「秀兒啊,這幾個錢,你揣腰裡吧!他們再不濟,也比你強啊!」

  幾個女人各有心事地回了屋。那文侍弄生子睡下,自己也早早地在床上歇了,心裡卻毛躁躁的不得勁。很晚了,傳文才一身酒氣地回來,碰了碰那文說:「和你說件事。」那文氣呼呼地不睜眼,背過身說:「又喝酒了是吧?什麼大事?」傳文說:「陪咱爹少喝了點兒,你睜開眼,我和你說。」那文說:「毛病!閉著眼也知道你長了幾根鬍子。」傳文說:「好,那你就閉著眼聽。和你說,往後,家裡頭,雞毛蒜皮的小事別驚動我。」

  那文說:「這就是大事?」傳文說:「沒說完呢!爹把貨棧也交給我了,飯莊加上貨棧,這兩大攤子事,好管嗎?」那文說:「怎麼不好管?開煤礦才稱得上是大事。」傳文不以為然:「咱爹不說了嗎,開煤礦是傻事!是癡人說夢。」那文反駁道:「咱家三兒,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?那個潘紹景也是一肚子的洋墨水,他們兩個,一個人看走眼,還能兩個人都走了眼?什麼癡人說夢,滿街的商號打破了頭,入股開煤礦,人家都是傻子?」

  傳文說:「聽你這個意思,咱爹是傻子,是不是?」那文說:「俺沒那個膽子。要說,俺也只敢說,咱爹是老了,的的確確老了。俺恨自個兒是個女人,要是個男的,也得跟三兒他們開煤礦去!」傳文哼一聲:「你當花木蘭得了,從軍去吧!」那文眼珠子一瞪說:「怎麼,俺要是當兵,還能差哪去啊?至少不比咱家老二差,不封個王爺,也是個鎮邊大將軍!」

  一輛馬車停在後院門口。傳傑指揮著夥計們把幾樣簡單的行李裝上車。文他娘帶著那文、秀兒和夥計們出來送行。傳傑走到娘跟前說:「娘,俺和玉書上去跟爹道個別吧?」文他娘一把拽住他說:「小祖宗,就別惹他扒皮瞪眼了,還嫌家裡鬧騰得不夠嗎?」秀兒眼淚汪汪地扯著玉書說:「都怨俺,俺不該把事情說出去。害得你們倆連個家都沒有了……」秀兒說著越哭越厲害,任誰也勸不住了,惹得那文和文他娘也紅了眼圈。

  二樓上傳來朱開山冷冷的聲音:「秀兒,別哭了。」眾人抬頭,朱開山站在二樓走廊上說:「秀兒,你有那麼個三弟嗎?爹可沒有那麼個三兒子。」傳傑忙拉著玉書跪下,朝朱開山道別說:「爹,俺走了,您老多保重!」朱開山不動聲色地說:「走吧,快走,趕緊走,早走早好!」

  傳傑磕了個頭,歎口氣,拉著玉書頭也不回地出了門。文他娘等忙跟出去。朱開山卻叫住了傳文。傳文連跑帶顛上來了,說:「爹,什麼事?」朱開山說:「給他們帶錢了?」傳文說:「帶了。」朱開山說:「多少?」傳文說:「按你昨晚說的,五十塊。」朱開山說:「再支二百吧。」傳文奇怪地看了看朱開山,答應著,一溜小跑去了。

  望著靜下來的院子,朱開山眼睛裡兩行老淚緩緩地流了下來。

  §3

  朱開山、文他娘、傳文、秀兒、一郎圍著一桌子酒菜。朱開山說:「一郎,上一回,秀兒也沒學清楚,你現在到底做些什麼?」一郎說:「在天津開了個商社,叫東勝商社。」傳文問:「一郎,買賣有多大?」一郎笑著說:「能有多大,憑我這點本事。」傳文說:「告大哥個實話,到底是怎麼個規模?」一郎說:「在爹娘面前,我就不裝假了,還行吧!養活了幾十號人,一年下來多少還能剩點。」傳文說:「剩多少?」朱開山說:「老大,你也是生意人,這樣的事,好隨便交底嗎?一郎,別告訴他!來,咱喝一盅。」

  那文領著生子進來。文他娘介紹說:「一郎,這是你大嫂,叫那文,那是你大嫂的兒子,叫生子。」那文瞅了瞅一郎,笑了,朝文他娘說:「娘,一郎怎麼看也不像個日本人哪。」一郎站起來說:「大嫂,你好。」那文笑著說:「俺生子該怎麼稱呼你?」文他娘說:「就叫四叔唄!」生子嘴甜,上前也鞠了個躬說:「四叔好。」

  一郎問道:「俺三哥、三嫂呢?」文他娘說:「可別提他們了!為了開煤礦,背著你爹把四味樓押上了,沒把你爹氣死。」朱開山說:「行了,一郎回來是喜慶的事,不扯他們。」一郎舉杯敬朱開山和文他娘說:「爹、娘,一郎敬你們一杯,不是你們當年救了我,我哪有今天哪!」朱開山將一杯酒喝下。文他娘說:「一郎,娘不喝酒,你可是知道的,娘就喝口茶吧。對了,你還得敬秀兒啊,當年還多虧秀兒,在山坡上發現了你。」一郎說:「是啊,要不是二嫂當年我就被化成灰了。來,二嫂,一郎也敬你一杯。」秀兒舉起杯,輕輕地抿了一口,一郎一飲而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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