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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三


  那文進了屋,氣呼呼地質問秀兒說:「都說好了的事,你怎麼就挺不住?」秀兒說:「背著爹娘做事,俺本來就不贊同!」那文指著秀兒的鼻子說:「你呀,要是在王府裡頭,辦這種糊塗事,往輕裡說,也得割下舌頭。」秀兒也不示弱說:「那重了呢?」那文咬著牙根說:「重了,重了就哢嚓你的頭。」玉書進來說:「說這麼難聽幹什麼?走吧,先看咱爹怎麼發落吧!」

  傳傑已經聽了信,灰溜溜地進了爹的屋,當廳低頭站著。朱開山悶頭喝著茶水,只做沒看見,也不搭理他。傳文湊上前說:「爹,老三來了。」朱開山還是自顧自地品著茶。傳傑穩不住了,說:「爹,俺錯了。俺應該把抵押四味樓的事和你實說。」朱開山說:「文他娘,我說咱這四味樓要晃蕩,你還不信,怎麼樣?」傳文問傳傑說:「老三,這事是誰做的主?」傳傑說:「我先是和大嫂、二嫂還有玉書商量了……」朱開山打斷他說:「問你是誰做的主?」傳傑說:「是我,和她們沒關係。」

  朱開山朝傳文說:「老大,咱們沒看錯,他辦事情腳底下不是少點兒根基,是壓根就沒有根基!」傳文說:「老三,你膽子也忒大了,能不和咱爹咱娘商量,就把四味樓抵押進去嗎?」傳傑辯解說:「大哥,這不叫膽大,是看准了時機要把咱家的產業做大。紹景那些話沒錯,現在這個工業時代,煤炭確實非常重要,哪一行哪一業缺了它都不行!」朱開山說:「我不聽你們那些夢話,爹不是糊塗人,不讓你們跟著去開礦也是思量來思量去了的。你大嫂那天不是問,我為什麼阻擋你們開煤礦嗎?傳文把她們都給我喊來!」那文、秀兒、玉書早在門外聽著呢,沒等傳文喊,就一個個蹭進來了。

  朱開山說:「那天不是問我為什麼阻擋你們開煤礦嗎?今天我和你們一五一十地說。第一條,闖關東的人成千上萬,有幾個闖到咱家這個份上了?有飯莊,有貨棧,滿哈爾濱,誰不知道四味樓和朱記貨棧?咱家在闖關東的人家裡,可以算是百里挑一、千里挑一了。我是滿足了,你們呢?也該滿足吧?」傳文說:「爹,俺是知足了。老三,你呢?」傳傑不放聲。

  朱開山繼續說:「這第二條,老話說,有多大的碗吃多大量的飯。你們開過煤礦嗎?聽別人一吆喝,腦瓜子一熱,就要開煤礦了!這不是癡人說夢嗎?還有第三條,開煤礦是能發大財,可是你們想沒想到閃失啊?把四味樓抵押進去,一旦煤礦倒臺了,咱這個家怎麼辦?我和你娘都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,不想什麼大富大貴,可是也不想叫你們再受窮遭罪啊!我和你娘要護住這片產業,要把它留給你們,你們再把它留給你們的兒孫。做爹娘的這麼想,還有什麼不對嗎?你們怎麼就不體諒做爹娘的這片心腸呢?」朱開山直說得淚光閃爍,屋裡鴉雀無聲。

  傳文把娘扶到椅子上坐下,回身說:「老三,咱爹的話你都聽見了吧?你還有什麼反駁的話?」傳傑抬起頭說:「爹,我想喝口水。」朱開山說:「就喝我這碗吧,剛沏的,今年的龍井。」傳傑上前一仰脖,把一碗茶水全喝了。朱開山說:「說吧,看來你是攢了一肚子的話啊?」

  傳傑囁嚅了一下,終於開口說:「爹,你老了,真的,你老了……」傳文聽了,皺眉打斷他說:「咱爹才六十六,你就說咱爹老?」傳傑不接傳文的茬,繼續說:「爹,咱怎麼能滿足呢?就這麼點家產就滿足了?你怎麼不和那些比咱們強的人家比?全世界都知道開煤礦是賺錢發財的事,你卻說,有多大的碗吃多大量的飯!煤礦我是沒開過,可是不明白的事,不是可以跟別人學嗎?還有,從我記事起,就不知道你怕過什麼,可是現在,你卻怕起了閃失,爹,當初你一個人下金場子,想到閃失了嗎?你領著俺們,從放牛溝到齊齊哈爾,又到哈爾濱,想到過閃失了嗎?沒有吧?爹,你別不願意聽,真的,你老了!」

  朱開山氣得胸口忽閃忽閃地起伏,喝道:「三兒,和你比,我可不是老了嗎?能不老嗎?一輩子豁上命掙給你們吃,掙給你們穿,銅鑄鐵打的人也得老啊!可是你爹還沒糊塗,你才剛呼號著大半天,我聽明白了,你是嫌棄你爹看不清事理了,不該再主持這片家業了,占著老佛爺的牌位,不顯靈了,擋你們的害了,是不是?」傳傑趕忙分辯說:「爹,俺沒那個意思,只是說放開些眼界,咱家還得朝前奔啊!」朱開山問道:「那爹的話你還聽嗎?」傳傑說:「俺聽,俺聽。」朱開山說:「那好,現在,你就去把咱家的錢從山河礦撤回來。」傳傑又不放聲了。

  傳文追問道:「老三,咱爹叫你把錢撤回來,聽沒聽見?」傳傑說:「做不到啊!錢已經入了山河礦的賬,再說,已經都用了。」朱開山哼了兩聲說:「這不就得了,你還是不肯聽你爹的。文他娘啊,照往常,我早該火冒三丈了吧?今個兒,咱改一改,不是說咱老了嗎?咱就不打閃,也不打雷了——三兒,你不是還年輕嗎?不是眼界更開闊嗎?不是還要朝前頭奔嗎?爹不擋著你了,好不好?」

  那文一聽朱開山要說出絕情的話,趕緊上前說:「爹,你別這麼說,俺聽著心裡頭都怪難受的,不管怎麼說,俺都是你的孩子,有不周全的地方,就儘管說,可別動真氣啊!」朱開山理都不理那文,說:「三兒,從明個兒起,你就離開這個家,撒開你的小蹄子,朝前頭奔!不對,是挓挲開你的小翅膀,朝天外頭,哼著小曲,扇著涼風,高高地飛!」文他娘害怕了,朝傳傑說:「三兒,還不趕快給你爹跪下!」

  傳文上前摁著傳傑跪下,文他娘催促傳傑說:「啞巴了,趕緊認錯。」朱開山說:「不用他認錯,認了錯,我也不會改主意的。」傳傑跪下說:「爹,你打我、罵我、處罰我,我都認,就是不能讓我離開這個家。」玉書也跪下說:「爹,俺不走!」那文也撲通跪下了,說:「爹,這事說實說,也有我半張桌,俺認殺認罰,別攆他們走吧?」秀兒也跟著跪下身子說:「爹,饒了老三吧!」文他娘又把茶碗斟上水,端給朱開山說:「他爹,喝口水,消消氣吧!」朱開山接過茶水,見眾人們還一個勁地勸他,他氣得捏著茶碗,顫抖著說:「怎麼,你們非得叫我摔這個茶碗嗎?」

  一家人站著的、跪著的,誰也沒動。生子背著書包跑進來,嚷著說:「爺爺、奶奶,俺餓了,快吃飯吧!」朱開山放下茶碗,揮了揮手說:「出去,出去,全都給我出去!」

  一家人沉默地吃著飯。夥計們端上來兩盤菜。文他娘說:「三媳婦,茭瓜蝦仁來了,動動筷。」玉書說:「娘,你吃吧。」生子說:「三叔,吃塊紅燒肉吧!」他站起來要給傳傑夾紅燒肉,一抬胳膊碰掉了一隻湯勺。那文喪著臉說:「添亂,撿起來!」生子蹲下來,悄悄撿起湯勺。傳傑和玉書兩口子滿腹心事,哪有心思吃飯,胡亂扒了幾口就出去了。那文也拽著生子出去了。文他娘瞅瞅秀兒,兩個人站起來隨之出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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