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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八


  §3

  老東家從山東老家回來了,廚師們在灶上煎炒烹炸準備接風宴。一個跑堂的進來說:「王師傅,小蔥蘸大醬再準備一份。」王師傅停下手裡的活計說:「今天怎麼淨是清淡的菜?」跑堂的說:「老東家剛從山東老家回來,說是路上勞頓,吃點兒清淡的敗火。」王師傅說:「這小蔥蘸大醬已經上去兩份了!」跑堂的說:「老東家說,在山東老家他吃好了這一口。」王師傅說:「那他一個人也不能吃三份啊?」跑堂的笑著說:「看老東家愛吃,那小的們愛吃不愛吃,不也得搶著下兩筷頭子!」說得王師傅也笑了。

  院子裡,朱家人圍坐在一起,談笑風生。那文說:「爹,你不在家這些天,傳傑可是做了件大事啊!」文他娘問:「什麼事情?」傳傑笑了笑說:「也不是什麼大事,就是那天領馬幫往回走,在南面的甲子溝撿了塊煤。」傳文說:「撿塊煤算什麼大事!」那文說:「你明白什麼?拿了這塊煤請懂行的人上甲子溝一勘察,原來地底下藏了個大煤礦!」朱開山說:「煤礦就煤礦唄,和咱家有什麼干係?」

  跑堂的將小蔥蘸大醬端上來。生子嚷道:「怎麼又上了一盤?今天淨吃青菜了!」文他娘笑了,朝朱開山說:「他爹,人家小輩人不喜好咱的口味呀!」那文說:「娘,別這麼說,俺可是喜好這一口。」文他娘瞅瞅那文說:「老輩人的東西啊,是叫人看不慣哪。」她轉過頭對朱開山說:「今個兒一進門,我把從山東老家帶來的土布和鞋樣子分給三個媳婦,你猜人家怎麼說?有那麼個人說啊,娘呀,醜死了!都什麼年代了還穿戴這些東西?」

  那文趕緊問道:「娘,誰這麼說了?」文他娘說:「俺不知道誰這麼說呀,俺光聽見秀兒說,那鞋樣子俊,那土布做成衣裳,穿在身上也舒坦。」傳文板著臉說:「這屋裡就三房媳婦,那不尊重的話是誰說的?趕緊站出來,給娘認個錯。」玉書說:「娘,你聽見了,當你面說那話的是我,我錯了。」她又轉向傳文說:「但是,大哥,有那麼個人當咱娘的面不說,等咱娘一轉身,她說得比我還厲害。」

  傳文眼珠子一瞪說:「玉書,你把那個人給我薅出來!她膽子肥了,在老朱家還搞陰一套陽一套的!」文他娘笑了說:「老大呀,你趕緊坐下吧,那個人是誰,你還用問嗎?」生子說:「爹呀,三嬸說的肯定俺娘啊!」滿座的人都笑了。

  秀兒想起了剛才說煤礦的事,說:「爹,開煤礦的事可不是和咱家沒有瓜連哪!」那文說:「爹,咱這條街上不少的商號都入夥了!」秀兒說:「咱家還投了本金呢!」傳文趕緊問道:「投了多少?」那文一笑說:「能投多少,就是賬上那幾個活錢!」傳文又問傳傑說:「真就投那麼幾個錢?」傳傑說:「大哥,你不相信我,還不相信大嫂嗎?」朱開山冷冷地說:「那幾個活錢也不能投,一個子兒也不能投!」他望著傳傑問,「老三,你到底投了多少錢?」

  傳傑有些支吾說:「爹,咱先吃了飯再說不好嗎?」朱開山說:「爹就叫你現在說。」傳傑有些為難了。傳文在一旁催促說:「老三,你沒聽見咱爹說話嗎?」傳傑急了說:「我上哪記那麼清楚?你著急自個兒查賬去!」傳文說:「摔什麼臉子,我也是為咱爹咱娘,為了咱這個家。」說完還真抬起屁股奔賬房去了,臨出門,又回過頭來指著傳傑說:「你呀,老三,做了回龍墩,就亂了綱紀!」

  那文說:「爹,你向來看事情都比俺們高出一頭,這回為什麼不讓做開煤礦的生意啊?」朱開山說:「為什麼不讓?爹現在還不想和你們說!」那文又說:「爹,咱家從放牛溝出來不就圖希奔上條新道嗎?這開煤礦可是眼下最賺錢的買賣,咱為什麼不做?」

  朱開山打斷他說:「老大媳婦,你不用給傳傑遮著掩著,我叫他回話,你把嘴閉上。」文他娘勸朱開山:「他爹,咱們不在家,孩子們做了回主,就算事做錯了,你得讓小三把飯吃完了,再訓斥啊!」朱開山斜了眼傳傑,朝文他娘說:「你聽沒聽過那句話,叫孫賣爺田心不疼啊!」

  一家人誰也不敢放聲了,悶下頭來吃飯。傳文回來了,臉上掛著憋不住的笑,朝朱開山說:「爹,咱都叫三兒耍了!」文他娘問道:「怎麼個事兒?」傳文笑了說:「賬上一個子兒都沒動啊!」文他娘嗔斥傳傑說:「三兒,你有沒有個正經的?怕你爹這一道上勞頓還不夠是不是?」傳傑也笑了說:「本來,俺想逗爹樂一樂,俺爹就翻臉了,投錢開煤礦,這麼大的事兒,沒有俺爹的話,誰敢亂動啊,對不對,大嫂?」

  那文趕緊接上說:「可不是嗎,滿街上的商號都急火火地掏錢入股。三兒領著俺們,硬是按兵不動,說沒有咱爹的話,他們說破了天,咱也不投一個子兒。」朱開山舉起杯子說:「來吧,敬你們這些功臣一杯。」傳傑、那文、玉書趕緊站起來舉起杯,那文說:「爹,還是俺們敬你,都是你以往教導得好。」

  吃完了飯,瞅著爹娘回屋休息了,那文遞給玉書一個眼色,玉書又瞅瞅秀兒,閃身回了屋。傳傑在屋裡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見玉書進來說: 「你把窗簾拉上。」一會兒,秀兒悄悄進來問道:「大嫂還沒來?」玉書說:「沒呢。」秀兒說:「她不能和大哥把事情說了?」還沒等玉書回話,那文閃了進來。玉書說:「大嫂,怎麼才來?」那文說:「我是在瞅著秀兒身後有沒有人盯著呢。」秀兒忙問道:「有嗎?」那文說:「有啊!」秀兒驚道:「誰?」

  那文笑著說:「就是我!」傳傑說:「別鬧了,說正經事兒。咱拿四味樓做抵押貸的款,已經進了山河煤礦的賬,現在要反悔來不及了,咱爹這麼個態度,咱們該怎麼辦?」玉書說:「千萬不能叫老爺子知道這件事。」秀兒說:「這是能瞞得住的事情嗎?」那文說:「瞞不住也得瞞,嫂子有個辦法:老爺子吃軟不吃硬,過兩天是他的六十六歲大壽,到時候咱們都說點兒好話,說不定,老爺子一高興他就答應了。」玉書問傳傑說:「這能行嗎?」傳傑說:「也只好走著看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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