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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二


  一輛黃包車在四味樓前停下。車夫回頭對車上的客人說:「四味樓到了,哈爾濱最有名的魯菜館子。」客人下了車,是個清瘦的青年,神情裡卻有一種隱藏不住的憂鬱。這個青年就是當年秀兒在放牛溝救回來的日本少年龜田一郎。一郎問車夫:「這裡有打鹵麵嗎?」車夫說:「哪家魯菜館子沒有打鹵麵啊。」

  一郎付了車錢,抬步上了四味樓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,招呼跑堂的夥計說:「給我來碗小碗的打鹵麵。」夥計說:「這位爺,咱四味樓從來都是大碗面,但保證價錢公道,您要不還是來大碗的吧?」一郎卻固執地只要小碗。跑堂的應承下來,一閃身進了後院,見秀兒正和幾個老婆子在擇菜,過去說:「二奶奶,有件事問你。」秀兒說:「啥事,說吧。」跑堂的說:「來了位客人,點了打鹵麵,偏要小碗的,咱四味樓從來沒有上小碗的規矩。」

  秀兒說:「少收點兒錢就完了唄,怕啥?」跑堂的又說:「二奶奶,俺覺得這人不大地道,不光因為他要小碗面;他說自己是山東人,可是俺聽那口音又不大像,俺怕他又是來刁難咱四味樓的。」秀兒笑了笑說:「多少年沒有上四味樓鬧事兒的了,怎麼這麼巧,今個兒就叫咱碰上了?給他上小碗的打鹵麵就是了。我一會兒叫大奶奶去看看。」

  秀兒擇完菜,去找那文,那文卻出了門。秀兒只得自己到了前廳,只見一郎端著那小碗的打鹵麵,吃得正香,沒等吃完回頭喊道:「跑堂的,再來份大碗的。」秀兒遠遠地望著一郎,覺得這人好生面熟,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。

  跑堂的將大碗的打鹵麵端上來,問道:「先生,這打鹵麵味道還好?」一郎連連點頭:「地道!真是正宗的山東打鹵麵,有黃花菜、蘑菇,還有鹹肉片,味道真美!」跑堂的說:「您是山東人?」一郎點點頭說:「可以說是。」跑堂的說:「可是聽您的口音,倒不大像。」一郎笑了笑,不再言語,低頭吃面。

  秀兒漸漸轉到一郎面前,輕聲道:「先生,您貴姓啊?」一郎抬眼瞅了一下秀兒,說:「免貴姓桂。」秀兒輕輕笑了說:「聽著挺彆扭,是哪個貴啊?」一郎說:「桂花的桂。」秀兒又問道:「和你打聽個人,不知認不認識?他是個日本人。」一郎一愣,再次抬頭,盯著秀兒說:「你說,他叫什麼名?」秀兒嘴角帶著笑意說:「龜田一郎唄。」一郎愣了,直直地瞅著秀兒,忽然一陣驚喜說:「你是不是秀兒啊?」

  秀兒確認了一郎的身份,撲哧笑了說:「連我都不認得了?你那條命還是俺撿的呢!」一郎騰地起身,一把抓住秀兒的手說:「秀兒,我怎麼就沒認出你呢?你怎麼在這?」秀兒說:「我怎麼不在這兒?這四味樓就是咱家開的。」她輕輕推開一郎的手。一郎的臉紅了,說:「是嗎?咱爹咱娘呢?」秀兒說:「前兩天,大哥陪他們回山東老家了。」一郎說:「秀兒,」他趕忙又改口說,「我應該叫你二嫂吧?」

  秀兒說:「對啊,俺和傳武成親的時候你不還在咱家嗎?一郎,你怎麼還要小碗的打鹵麵呢?」一郎說:「怕味道不好,要多了就剩下了。」秀兒說:「為啥單點打鹵麵呢?」一郎說:「那年,我過生日,咱娘給我做的就是打鹵麵,那是我頭一次吃山東的打鹵麵,也是味道最好的一次打鹵麵。這麼多年,再沒吃到過那麼好的打鹵麵,今天總算又找到了!」

  秀兒把一郎領進後院。一郎說:「這麼氣派的院子啊!記得當年咱家在放牛溝就是那麼幾間茅草房。」秀兒說:「是啊!和現在比,那時不差遠了!一郎,剛才你怎麼說自己姓桂花的桂啊?」一郎笑笑說:「老和中國人做生意,說自己姓龜田,覺得彆扭,我就改了。」秀兒說:「你爹你娘現在在哪兒啊?」一郎說:「那年從放牛溝出來,我隨父母去了天津,後來他們先後去世了,就剩下我一個人了。」

  秀兒歎一聲說:「咳,一郎,你這半輩子也挺苦啊!」一郎說:「還行吧!眼下在天津開了個商社,這回來哈爾濱一是找點兒生意做,更想的是找找咱爹咱娘。真的,這些年,老是想再見見咱家這些人。」

  二人來到一扇窗前,一郎問道:「這是誰的屋子啊?怎麼大白天還遮著窗簾?」秀兒說:「俺和傳武的。」一郎問道:「二哥現在幹什麼?」秀兒說:「當兵呢。」一郎說:「你們的孩子也挺大了吧?」秀兒苦笑說:「哪有孩子啊?」一郎看了看秀兒,想說什麼又改了口說:「記得小時候二哥脾氣大,膽子也大,對吧?」

  秀兒說:「現在也還是那樣,這又好幾年不著家了,跟著軍隊今天關裡,明天關外,聽說現在在北平呢。」一郎聽出了秀兒的話中似有無限隱情,安慰道:「當兵的規矩嚴,哪能隨便往家跑啊!」秀兒一聲細歎道:「是啊,連咱爹咱娘都勒不住他,就更別說俺了。」兩人相視一笑。

  §3

  山東龍口港,天上下著小雨。下船的人一個接一個走下舷梯。傳文背著大包小裹,領著朱開山和文他娘從舷梯上下來。望著飄飄灑灑的細雨,傳文說:「爹,咱是不是找一個大一點兒的飯莊,歇下來吃口飯?」朱開山說:「上什麼大飯莊,大飯莊鬧哄,找個小店吧,清靜。」

  三口人下了大街,拐進小巷,進了家小酒館。朱開山推開門,酒館裡冷冷清清。跑堂的迎上前,請朱家三口人坐下,問道:「三位要點兒什麼?」朱開山說:「燙壺老酒吧!」跑堂的說:「對呀,這樣的天氣喝點兒老酒驅寒,解乏,菜來點兒什麼?」朱開山說:「就要點兒家常的,你看著搗鼓吧!」跑堂的答應著進了後廚。

  什麼地方傳來吱吱呀呀的二胡聲,當著朦朧的夜雨,聲調有些悲泣。傳文說:「這小店還有賣唱的嗎?」朱開山說:「賣唱哪有拉這個動靜的,這是悲調《蘇武牧羊》。」跑堂的端上酒菜。朱開山問道:「爺們,這是什麼人在拉呀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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