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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一


  正說著,門外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聲音。那文翻翻眼說:「不用看,這准是紹景來了。公子哥!」話音剛落,潘紹景進來。他三十仿佛的年紀,頭上戴了頂飛行員的帽子,上面還套著風鏡,身上穿著西式夾克衫,腳下是一雙短皮靴,整個一摩登青年。他是潘五爺的親戚,打從潘老大死後,潘五爺也無心經營生意,從熱河老家找來紹景接管了店面,自己和潘五奶回了熱河。

  傳傑笑著說:「紹景,這又上哪消遣去了?」紹景說:「試試我那輛摩托,剛換了個德國的零件。」那文說:「紹景啊,哪天把弟媳婦接來吧,一個人在這耍單,就不怕早晚耍出個二房、三房來?」紹景笑著說:「還接弟媳婦呢,連我自己都想要回去了。」

  那文說:「我看,你這是叫富貴給燒的!沒出個什麼力,就把潘五爺的家業接過來,還不滿足,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幹點兒什麼!」傳傑說:「人家紹景的心氣大呀,留過東洋,跑過北平、上海那樣的大碼頭,咱小小的哈爾濱能遊得開人家這樣的大魚嗎?」紹景說:「大魚咱不敢說,在這裡我沒法施展是真的,整天做點兒批批發發的小生意,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。當初,要是知道俺五大爺的買賣就這麼個規模,殺了我,我也不能來!」

  那文說:「紹景啊,你是守著駱駝不說牛啊,什麼大說什麼,哪遭你做筆大買賣給嫂子看看。」紹景笑著朝傳傑說:「三哥,咱還真的做點兒大事情啊!不然,婦道人家都笑話咱了。」傳傑也笑了說:「倒不是怕誰笑話,你我這個年歲,真應該幹點兒有響動的事。」那文說:「你們哥倆,一個比一個能吹乎,俺可不聽你們的了。」說罷扭身走了。

  紹景湊近傳傑,低聲說:「你猜,有人想賣給我什麼?」傳傑說:「我哪知道?」紹景說:「手槍,一支小手槍。」傳傑說:「你買它幹什麼啊?」紹景一笑道:「反正沒什麼事兒,玩兒唄。」

  飯桌上已經擺上了幾盤菜肴。生子嘴饞,也顧不上筷子,偷偷就下手從盤子裡抓菜吃。秀兒進來,看見了說:「小心點,叫你娘撞見。」生子說:「二嬸,今天怎麼做這麼多好吃的啊?」秀兒說:「明天你三叔要走馬幫,今晚給他送行。」話音未落,那文進來了,一巴掌打掉生子手裡的菜說:「就你嘴饞!這要是在你姥爺的王爺府裡,非敲掉你門牙不可。」

  傳傑夫婦進屋來。玉書笑著說:「大嫂,這是要擺酒席啊?」那文說:「明個兒傳傑不是出征嗎?」傳傑說:「大嫂,跑趟馬幫不是家常便飯嗎?」秀兒笑著說:「不光準備了菜,連酒都燙上了。」玉書也笑了說:「大嫂,真看咱爹咱娘不在家了!」那文笑著說: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爹在咱身邊站著,連說句笑話都得先看他的臉子,今天,咱們也快活快活!」幾個人笑著落座。秀兒給大家斟上酒。

  幾圈酒下來,秀兒已經有些醉了,那文又給她斟上一杯。玉書勸道:「二嫂已經喝大了,你別勸了。」那文說: 「不是我要勸,你沒看她望著酒盅滿臉的笑嗎?」傳傑說:「大嫂,那是二嫂喝大了,才瞅著酒盅笑呢。」秀兒笑著說:「大嫂,俺真的有點兒暈了,不能再喝了。」那文說:「一年咱能有幾遭這麼樂和,一盅,最後這一盅。」秀兒說:「這樣吧,我出個謎兒你猜,猜出來了我喝,猜不出來你自個喝。」

  那文笑著說:「好啊,多少年沒這麼做了,在王府的時候,酒席宴上,都好行個酒令,猜個謎兒什麼的。」秀兒說:「你可是答應了啊,我這就出了。」那文說:「你出吧,保險你出一個,大嫂破一個,從小猜謎兒猜謎兒就最拿手!」秀兒說:「聽好了:大哥天上照耀,二哥大聲吼叫,三哥四處亂跑,四哥淚水滔滔。猜吧,啥?」那文想了好一陣子卻猜不出來,笑著說:「別說,秀兒整天不聲不響地,肚子裡還真藏了些錦繡。玉書,你說她猜的是什麼?」

  玉書說:「二嫂考的是你又沒考我,是什麼你自己猜唄!」那文又問傳傑:「老三,咱倆是一夥的,你幫嫂子猜一猜。」傳傑笑著說: 「嫂子,你多機靈個人還用別人幫忙嗎?」秀兒說:「大嫂,我給你提個醒吧,這四句話說的都是人世間的事情。」那文問道:「我見過嗎?」秀兒說:「你不光見過,咱這裡面你年數最大,見得最多。」

  生子在一旁插嘴說:「娘,頭一句說的是不是太陽?」那文說:「怎麼見得是太陽?」生子說:「你看,不是說大哥天上照耀嗎?在天上照耀的不是太陽是啥?」那文說:「你個傻小子,猜謎兒都是拐著彎說話,能直來直去嗎?肯定不是太陽。」那文一拍腦門說:「對了,人世間像太陽那麼照耀的只有皇上!秀兒,你說嫂子猜得對不對?」秀兒笑著說:「對不對全叫你說了,下面那三句呢?」

  那文一聽以為自己真猜對了,說:「下面?下面咱就往下順唄,二哥大聲吼叫,說的是大臣,對不對?三哥四處亂跑,說的是小芝麻官,對不對?」秀兒將她軍說:「那四哥呢?」

  那文又想了想說:「比小芝麻官還小的那是什麼呢?整天還淚水滔滔……那不就是最沒有身份、最沒臉面的草民嗎?」秀兒大笑說:「嫂子,你精明了半輩子,今天看來還不如生子腦瓜子快呢!大哥天上照耀,說的就是太陽;二哥大聲吼叫,說的是打雷;三哥四處亂跑,說的是颳風;四哥淚水滔滔,說的是下雨!」玉書在一旁拍著巴掌說:「對,二嫂這麼解釋太對了,大嫂趕快喝酒吧!」

  那文說:「喝就喝,不過咱有言在先,秀兒,你這個謎兒也就太土氣了。王府的酒席宴上,從來沒有猜這樣謎兒的。」玉書笑著說:「大嫂,你老把咱家和王府比,比來比去丟人了吧?」在眾人的笑聲中,那文喝了一盅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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